傍晚,陆沉收了工。
伞骨已经劈好十二根。楠竹的质地比洞天里那批差很多,但还能用。他按灵品伞的数据调整了角度,每根伞骨的长短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
阿墨在窗台上睡着了。
陆沉洗了手,走进堂屋。祖父有台老收音机,半导体,装两节一号电池。他拧开开关。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他调了调旋钮,找到本地电台。
"...紧急播报。今日凌晨,全球多地出现不明原因地震。震级不大,但范围极广。专家指出,可能与近期地磁异常有关..."
陆沉的手停了停。
"...另外,多地报告动物异常行为。昆仑山保护区,藏羚羊群集体迁徙,方向与季节相反。神农架林区,猕猴攻击游客事件增加三倍..."
刺啦。
信号跳了一下,变成另一个频道。
"...本台记者发自江城。市中心公园出现巨型植物,藤蔓一夜之间覆盖整栋废弃大楼。园艺师称,该物种此前从未在本地出现..."
陆沉关掉收音机。
屋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阿墨的呼噜声。
他走到院子里。
天还没黑透,西边泛着紫红。空气里有股味道,很难形容。像雷雨前的腥气,又带着点草木被碾碎后的清苦。
陆沉深吸一口气。
肺里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劈竹时的触感。
忽然,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辆重卡车从远处驶过。窗框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阿墨醒了。它竖起耳朵,背脊弓成桥,尾巴炸开。
"没事。"陆沉说。
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轻,但持续时间更长。五秒,或者六秒。
院角那棵老槐树,叶子无风自动,沙沙响了一阵。
陆沉盯着树干。
树皮上,有道裂缝。昨天还没有。
他走过去,蹲下身。
裂缝很细,像刀划的。但很深,一直延伸到土里。裂缝边缘,树皮翻卷,露出里面嫩白的木质部。
木质部在动。
树自己在颤,像心跳。
陆沉站起身,后退两步。
阿墨跳上他肩头,爪子扣进布料里。
远处传来狗叫。不是一两声,是整条街的狗都在叫,此起彼伏,越叫越急。
然后,所有的声音同时停了。
绝对的安静。
陆沉站在院子里,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他抬头看天。
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云层很厚,堆在天边,像团发灰的棉絮。
棉絮里,有光在闪。不是闪电。
是某种更柔和的光,青白色,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陆沉看了很久。
直到那光消失,夜色彻底压下来。
他转身回屋,锁上门。
堂屋里,祖父的牌位在阴影里。牌位旁,那把破伞沉默地靠着墙。
陆沉走过去,手指敲了敲伞骨。
空的。
他拿起伞,撑开。骨架散着,伞面漏了两个洞。
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像两个白点。
陆沉盯着那两个点,忽然想起洞天里那把灵品伞。
"一叶障目。"
他念出那个名字。
伞没反应。还是那把破伞。
陆沉笑了笑,把伞合上。
"急什么。"
他走向工作台,拿起竹刀。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门外,阿墨叫了一声。很短,很急。
陆沉没回头。
他开始削伞骨。
刀刃刮过竹瓤,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蚕食桑叶,像蚕食岁月。
夜还很长。
陆沉削到第七根伞骨时,阿墨炸了毛。
它从房梁上跳下来,扑向窗棂。爪子抠进木缝,背脊弓成一座桥。喉咙里滚着低吼,像闷雷在胸腔里转。
陆沉的手停了。
刀锋还嵌在竹篾里。他侧耳听。
巷子里有风声。不是穿堂风,是某种粗重的、带着腥味的喘息。脚步声很轻,但踩碎了一片瓦。
咔嚓。
陆沉慢慢放下竹刀。
他看向工作台。伞骨十二根,只削好七根。棉纸在竹筐里。桐油桶封着,还没开封。
没一件能用的。
那喘息声近了。门缝底下,有道影子滑进来。很长,很瘦,四肢着地的轮廓。
阿墨的吼声陡然尖利。
门板被撞了一下。
不是抓,是撞。整扇门嗡嗡震颤,门轴发出濒死的**。第二下,门板中央凸出一个印子。
是头骨。
陆沉后退两步,抄起台面上的竹刀。
刀很短。一尺多长,刃口卷了。用来削竹子还行,用来打架就是笑话。
第三下。
门板裂了。一只爪子捅进来,穿过裂缝,在空气中抓挠。指甲是黑色的,有寸把长,弯成钩。
阿墨扑上去,咬那只爪子。
变异犬嚎了一声。爪子缩回去,带出一蓬猫毛。
陆沉冲向堂屋。他记得牌位旁挂着那把破伞。骨架散了半边,伞面褪成灰白。
他一把扯下伞。
伞骨哗啦响。陆沉握住伞柄,指腹蹭过伞面。桐油味早就散了,只剩霉味。
但它是把伞。
门被撞碎了。
木屑纷飞里,陆沉撑开伞。
那东西冲进来。他看清了。是条狗,曾经是。现在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嘴角挂着涎水。
它扑向陆沉。
陆沉把伞挡在身前。
伞面正对狗脸。灰白的,褪色的,漏了两个洞的破伞。
变异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它的鼻子抽了抽。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标。前爪落地,它在原地转了个圈,脑袋左右摆动。
看不见。
陆沉屏住呼吸。
变异犬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伞面,又缩回去。它打了个响鼻,前爪刨着地,喉咙里咕噜着。
阿墨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陆沉脚边。它没有叫,只是盯着那条狗。
僵持了五秒。或者十秒。
变异犬忽然掉头,撞开后窗,跳了出去。窗框被撞散,木条掉了一地。
陆沉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伞。破伞。伞骨散了半边,伞面漏着洞。
刚才那东西,确实没看见他。
"一叶障目。"
他低声说。
阿墨蹭他脚踝,尾巴垂着,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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