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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ine-Dynasty Grand Chancellor of the Ming

Chapter 2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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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Nine-Dynasty Grand Chancellor of the 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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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人就醒了。

腊月清早的寒是往骨头缝钻的,日头像是冻在山后头,死活不肯往上挪。天上云压得低,灰扑扑裹住整个村子,瞅着不用半晌就得落雪。

夜里压根没睡踏实。土炕席烂得到处是口子,干麦秸茬子扎得后背生疼,墙缝漏进来的风绕着脖子、脚踝缠,细细扎人。翻来覆去熬到窗纸泛白,苏珩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灶里剩的半碗苞谷糊搁了一夜,凝得结块。兑两勺温水搅开,几口吞下肚,暖意顺着胃里散开,身上才算缓过一点热乎气。

推开门,外头冷风劈脸砸过来。院里铺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远近家家户户房顶全是白的,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升起来,没飘多高就融进晨雾里散干净。

村东头立着宗族祠堂,三间青砖老房,永乐年间盖的,快九十年头了。瓦缝长满枯草,檐角泥塑兽头烂了半截,里头黄泥坯子露在外。大门红漆掉得七零八落,底下灰白木头裸着。

苏珩走到祠堂时,里头早坐满本村户主。正中间主位是村长赵德厚,七十多,胡子头发全白,脸上褶子深如刀刻,一双眼倒是清亮。身上套件半旧青布棉袍,手里攥个豁口白瓷茶缸。

两边长条凳挤了二十来户庄稼汉,有的蹲地上,有的靠墙抽旱烟。满屋子烟气绕来绕去,汗味、旱烟油子味、泥土腥气搅在一块,难闻,但比外头冰天雪地暖和太多。

苏珩刚跨进门,满堂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更多是瞧孤儿的几分轻慢。

“珩哥儿来了。”赵德厚放下茶缸,抬眼扫他一下,“寻个空位坐。”

苏珩往后挪半步,靠门边找了条矮凳坐下。旁边黑脸庄稼汉默默往边上蹭了蹭,匀出一点位置给他。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内杂乱动静。

“今天喊大伙过来,三件事。头一桩,春耕。去年水、蝗两道灾,家家存粮见底,来年下地的种子、犁耙、耕牛,都得提前盘算。第二桩,县衙催秋赋,去年欠的三成粮食,开春必须补齐。第三桩——”

老人话顿住,目光慢慢扫过一屋子人,语气沉下来。

“府里传信,山西流寇作乱,朝廷给咱们真定府加征剿匪银,按人头摊,县衙催着正月就得收齐。”

这话落地,祠堂当场炸了锅。

“剿匪银?山西乱子,凭啥扯咱们河北老百姓出钱?”

“去年收成就够混个半饱,还要补旧粮,如今又摊银子,是要逼死人?”

“兜里一文碎银都摸不出来,拿啥交差!”

乱糟糟的争执里,一道尖嗓压过所有人。

“赵伯,不能这么讲。朝廷也难,总不能任由流寇四处劫掠。”

说话的是王富贵,四十出头,一身绸面棉袄,手指套着银戒指,面皮油光发亮,跟周围面黄肌瘦的农户格格不入。苏珩认得这人,村里独一份富户,名下百多亩田地,还开着杂货铺,听说和县衙师爷沾亲带故,平日里在乡里横行惯了。

赵德厚淡淡瞥他一眼,没搭腔,只安抚底下农户:“这事没钉死,我过两日去县衙磨一磨,看能不能延后几日。”

“延后?”王富贵嗤笑两声,“赵伯这话讲多少回了。该交的钱粮趁早结清,拖久了招惹官府差役上门,吃亏的还是村里人。”

这话一出,底下老实农户脸色全都垮了。有人张嘴想辩驳,身旁同乡连忙扯住他袖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苏珩全程没吭声,静静瞧着。他看得清楚,赵德厚眉头猛地一皱,握茶缸的指节骤然收紧,片刻后又松开。老人不愿当众跟王富贵撕破脸,端起茶抿了一口,转开话题。

“赋税暂且搁一边,先说春耕。”

春耕难处绕不开三样:种子、耕牛、农具。村里原本三头牛,去年大水冲走一头,剩下两头年老力衰,犁地费劲;存下的陈谷种,出芽率低得可怜;犁锄更是烂得不成样子,好些犁铧崩着大口子。

底下人各说各的主意。有提议几户凑钱合买耕牛的,有想往邻村借良种的,还有人干脆说薄田干脆荒掉,省得白费气力。吵来吵去,半点可行法子没捋出来。

苏珩听了半晌,心里门清。

村子看着是天灾闹穷,根子是人散了。王富贵手握大片田产,只顾自家安稳,半点不肯接济乡邻;寻常农户各顾各的,邻里之间互不信任;赵德厚有心管事,奈何年纪大,压不住村里有钱有靠山的大户,独木难支。

单靠一场议事,解不开这团乱麻。

他正琢磨怎么开口,赵德厚先点了他的名。

“珩哥儿,你是村里唯一识字后生,心里可有什么主意?”

祠堂瞬间安静,所有人视线再度落到苏珩身上。

苏珩抬眼,稍作停顿,起身拱手:“赵爷爷,各位叔伯,我年纪小,见识浅,不敢乱出主意。”

“但讲无妨。”赵德厚挥挥手。

苏珩站直,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春耕无非卡着种子、耕牛、农具三件事。种子这边我有个土法子,播种前拿草木灰拌匀谷种,既能防虫子啃食,还能催芽,比干籽下地强不少。耕牛的话,邻县每月有牛市,几家凑钱合伙买一头,分摊下来花销不大。至于农具——”

他视线扫过墙角堆着的破烂铁器,继续道:“各位叔伯若是信我,犁锄缺口我能试着修补。先父生前略教过我一点打铁修补的活计,谈不上手艺多精,补个农具缺口够用。”

话音落下,堂内细碎的嘀咕声立刻起来。有人半信半疑,有人面露诧异,还有人只当少年随口吹牛。

王富贵当场冷笑出声:“珩哥儿,你整日埋首经书的读书人,还会摆弄铁器?别到时候把犁铧修废了,耽误全村春耕,到时候你赔得起粮食?”

苏珩浅浅一笑,没跟他争辩:“王叔说得在理,我只尽力试一试,法子不灵咱们再另寻出路便是。”

赵德厚盯着苏珩,眼里有审视,也带着几分考量,沉默片刻才开口:“草木灰拌种的法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你从哪学来的?”

苏珩心底微微一紧,面上半点不露,从容回话:“先父藏书不少,有一本《便民图纂》,里头记了一堆农耕土方。往日无事翻看过几页,记下了这桩法子。”

《便民图纂》弘治年间流传极广,乡间读书人家里大多存一本,说辞挑不出半点破绽。赵德厚听完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那便先试试。”老人拍板,“回头让人备足草木灰,珩哥儿你来教大伙怎么拌种。”

苏珩应一声,重新坐回矮凳。

众人又拉扯着聊了一堆杂事:村口土路塌了一截,有人提议抽空填平;村中大井淤泥堵了,没人牵头清理;村东张家小子想去县城找活,托村长打听门路。赵德厚一一记下,能当场办妥的直接应下,办不到的也跟村里人说清难处。

议事散场时,日头已经爬高,漫天晨雾散得干净。阳光斜斜打进祠堂,地面落满亮斑,细小尘土在光柱里飘来飘去。

苏珩踏出祠堂,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身后传来木拐杖戳地的声响,赵德厚拄着拐杖走出大门,在门槛上顿了顿,开口:“珩哥儿,你跟你爹,完全是两类人。”

苏珩脚步停下,转过身。

赵德厚浑浊的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你爹一辈子死啃书本,五谷不分,地里农活半点摸不清。倒是你,看得通透,脑子活络。”

苏珩垂着脑袋,低声回:“赵爷爷说笑了,我也是走投无路,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赵德厚没再多说,像是一眼看穿他藏在心底的盘算,拄着拐杖慢慢走远。

苏珩站在原地,目送老人佝偻背影拐进巷口。风卷着泥土、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向自己两手长满冻疮、开裂红肿的手掌,五指猛地攥紧。

先活下去。

这只是头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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