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终于在一个晴好的早晨彻底消退了。泥土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解冻后的腥甜气味。
苏珩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看那批种子。揭开油布,抓一把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看颜色,闻气味,偶尔还会挑一两粒咬开,检查内部的湿度。头几天一切正常,到了第五天,种子的颜色开始变深,表面隐约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白点。
赵大壮也跟着紧张,每天都跑来问:“珩哥儿,咋样了?能不能种了?”
苏珩每次都回答:“再等等。”
等到第七天,种子表面的白点变成了细短的嫩芽,像针尖一样细小,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苏珩终于松了口气,对赵大壮说:“可以了,明天下种。”
赵大壮几乎是跑着去告诉赵德厚的。消息传开,村里人都知道了,明天要在村东头那块试验田里播种。有人期待,有人观望,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王富贵没有露面,但苏珩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苏珩就醒了。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两个馒头——赵德厚让人送来的,又给了一小坛咸菜——然后背着工具去了村东头。
试验田选在村东头靠近河边的一块地上,大约三分大小,地势平坦,光照充足,离水源也近。赵德厚亲自挑的地,可见老人对这次试验的重视。
苏珩到的时候,赵大壮和刘二狗已经到了,正在地里忙活。赵大壮赶着一头老黄牛,扶着犁,在地里来回穿梭,翻出一道道整齐的垄沟。刘二狗跟在后面,用锄头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把地整得平平整整的。
苏珩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进地里。泥土冰凉,带着清晨的露水,脚趾陷进松软的土壤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质还是有些偏沙,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了不少,至少没有那么明显的碱味了。
“珩哥儿,你看这地整得咋样?”赵大壮停下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苏珩沿着地垄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翻出来的土层厚度和垄沟的间距,点了点头:“可以了,开始播种吧。”
三个人分工合作。苏珩负责在前面挖穴,赵大壮跟在后面往每个穴里放两三粒种子,刘二狗负责最后覆土。这是最传统的播种方式,效率不高,但胜在精细,每一粒种子都能得到妥善的安置。
苏珩弯着腰,手里的锄头一起一落,在松软的泥土上挖出一个个深浅一致的小坑。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不深也不浅。前世在基层调研时,他跟农民学过基本的农活,虽然谈不上熟练,但至少不会闹出笑话。
太阳渐渐升高了,气温也跟着上来了。三个人干得满头大汗,索性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衣继续干。
“珩哥儿,你说这法子真能行吗?”赵大壮一边放种子一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种了二十年地,还是头一回见人用草木灰拌种子的。”
“能不能行,过几天就知道了。”苏珩头也不抬地说,“草木灰能防虫,还能给种子提供养分,就算不能增产,至少也不会比干种差。”
赵大壮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三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总算把所有的种子都播下去了。苏珩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背,看着眼前这片平整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吧,回去吃饭。”他把锄头扛在肩上,“下午再来浇一遍水。”
三个人收拾好工具,各自回家。
苏珩回到家,简单地煮了一碗苞谷糊糊,就着咸菜吃了。苞谷面已经见底了,最多还能撑一天。他盘算着,得想办法弄点粮食,不然连考试都撑不到。
吃完饭,他正准备出门,刘老三来了,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鲤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河里刚捞的,给你尝尝鲜。”刘老三把鱼递给他,“别省着,吃完了叔再去捞。”
苏珩接过鱼,看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刘老三家也不富裕,这条鱼拿去镇上卖,能换几十文钱,够他家吃好几天的。
“刘叔,这鱼我不能要。”他把鱼递回去,“您家里也不宽裕,留着给二狗哥补补身子吧。”
刘老三瞪了他一眼:“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你一个读书人,不吃好点,哪有力气读书?拿着!”
苏珩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刘老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珩看着手里的鱼,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放进水盆里养着,打算晚上再吃。
下午,他又去了试验田。赵大壮和刘二狗已经在了,正在用木桶从河边提水浇地。苏珩也加入了进去,三个人来来回回提了十几趟水,把整块地都浇透了。
浇完水,苏珩蹲在地头,看着湿润的泥土,心里默默祈祷着。
种子啊种子,你可一定要争气。
接下来的几天,苏珩每天都会去试验田看一眼。第一天,没有任何动静。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第三天,他蹲在地头,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看见了那抹嫩绿。
出芽了。
那是一株极其幼嫩的幼苗,刚从土里钻出来,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但它确确实实地从土里钻了出来,倔强地挺立着。
苏珩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幼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两片嫩叶,指尖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是触摸到了生命的脉搏。
“珩哥儿!出芽了?”赵大壮远远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
苏珩站起来,点了点头,笑着说:“出芽了。”
赵大壮蹲下去看,看了好一会儿,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还真出芽了!珩哥儿,你这法子管用!”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村。不少人跑到试验田来看,看到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有人惊叹,有人羡慕,也有人不以为然地说:“这才刚出芽呢,能不能长大还不一定。”
但无论如何,苏珩的名声在村里算是立住了。
当天晚上,赵德厚把苏珩叫到家里,让老伴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老人心情很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端着酒杯对苏珩说:“珩哥儿,你这孩子,有本事。”
苏珩连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老人一杯:“赵爷爷过奖了,这都是您的栽培。”
“别给我戴高帽。”赵德厚摆了摆手,“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我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准的。你小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苏珩笑了笑,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赵德厚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珩哥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爷爷请说。”
“村里的私塾,已经空了两年了。”赵德厚叹了口气,“原先的先生年纪大了,回老家养老去了,这两年村里的孩子都没地方读书。我想请你来当这个先生,也不用天天上课,隔三差五教孩子们认几个字就行。束脩不多,但管一顿午饭,年底再给你几斗粮食,你看怎么样?”
苏珩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德厚会提出这个请求。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赵爷爷看得起晚辈,晚辈不敢推辞。只是晚辈学业未成,怕误人子弟。”
“你太谦虚了。”赵德厚摆了摆手,“你连草木灰拌种的法子都想得出来,教几个孩子认字,还能难倒你?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让人把私塾收拾出来。”
苏珩没有再推辞,端起酒杯,敬了赵德厚一杯。
回家的路上,月光很好,洒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苏珩走在月光下,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私塾先生的身份,虽然不算什么,但至少能让他有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不用再为吃饭发愁。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村里的地位就会进一步提升,王富贵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距离县试,还有一个半月。
时间不多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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