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一个下午,我照例四点整去推书店的门。
风铃没响。
不是风铃坏了。是门虚掩着,我推的时候它根本没动。铃铛悬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像一只没睡醒的耳朵。
我正要迈进去,听见了后院传出来的声音。
是女人的声音。但不是她。
"……你爸的身体在华西,你还要耗到什么时候?"
我停住了。那道声音我不熟。带着一点上海口音,语速很快,像一把收不住势的刀。我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框外面。不是想偷听。是不知道这时候走进去,该说什么。
"你自己的身体你也不管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你自己照照镜子,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后院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在哄一个正在生气的人:"我没事。"
"没事没事,你永远都是没事!"那道声音几乎是在喊了,"你做的事情对得起谁?你爸躺在医院里,你在成都替别人看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她带的那袋橘子。秋天的橘子,路边摊买的,五块钱三斤。她上次说甜。
我听见后院里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很久的红——是那种拼命憋着、只漏出来一点点的红。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橘子,又抬起头。然后把眼睛眨了眨,像是把什么东西眨了回去。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我跟着她走进店里。后院没有再传出声音。那道带着上海口音的声音,好像已经走了。又好像没有。我不知道。
她把橘子接过去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开始整理书架。动作很快,比平时快。她一本一本把书从架上抽出来,掸灰,再放回去。有一本放反了,她没注意。
"刚才那是——"我说。
"我妈。"
"来成都——"
"看我。"她打断得很快,像这两个字早就准备好了,"顺便逛逛。"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我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她把同一排书擦了第二遍。橘子在收银台上堆着,秋天下午四点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把橘子皮照得发亮。斜斜的,暖得没什么力气。
她弯腰去拿抹布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那道疤又露出来了。手腕内侧,往上大概两三厘米。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清楚。我看着她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
上一次我看到这道疤,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给我倒水,我看见了,她往下拉了拉袖子,我什么都没问。
这一次我还是什么都没问。
但我记住了她拉袖子时手指的力度。那个力度不像是在遮掩一道旧疤——更像是在遮掩一个秘密。
五点多的时候,她忽然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开始一本一本地登记书架上的书。书名,作者,价格,位置。写得很慢,很工整。
"你在干什么?"我问。
"整理书目。"她没抬头,"最近有点乱。"
"这不急吧。改天我帮你。"
"我自己来。"
她写了两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店里的灯还没开,她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
"你今天先回去吧。"她说,"我有点累。"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不那么红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
"那你早点关门。"
"嗯。"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风铃就悬在我头顶。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你妈说的"你爸的身体在华西"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家里的事,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问。
"沈暮。"她忽然叫我。
我回过头。
"橘子很甜。"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书目。
我推开门。风铃终于响了,叮叮当当好几下,像是要把刚才欠下的动静一次补回来。成都的秋天,天黑得越来越早。我走在玉林路上,手里空空的。橘子在收银台上。
五年前的我,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没事"就是没事。
我以为她在书店里坐一天,看一天书,就是在过一种她想过的生活。
我以为那道疤,那道声音,那本突然开始写的书目清单,都跟我没有关系。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那天下午。如果我在门口多站一秒钟,如果我问了她那句"你怎么了",如果我没有让那句"没事"就这么滑过去——
她会不会还是走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开工程文件,副歌的位置又空了一天。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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