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不知书店的门关着。
风铃锁在门里,隔着玻璃能看到。小黑板还立在门口,粉笔画的船让风蹭得有点模糊了。我站在台阶上,本来想转身走。然后我看见了仓库门边靠着的那个琴盒。
黑色的,帆布的,很大。拉链头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边角磨得发白。
仓库的门开了。林知意拎着保温杯和一卷谱子走出来,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没拆穿我。她把谱子放在琴盒上,蹲下去检查拉链,动作很熟练。
"这是你的?"我说。
"嗯。"
"你会拉琴?"
她抬起头看我,没回答。过了一秒,她说:"五年前那家店里有一把大提琴,你记得吗。"
"记得。"
"那把琴后来修好了。"
我看着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
"修琴的师傅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哪有什么永远调不准的弦,是琴马歪了,校一校就好。"
五年前,那把琴的旧主人说它有一根弦永远调不准。他说他不舍得调。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把琴盒的背带挎到肩上,琴盒很沉,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
"你想听吗。"
四个字。
五年前在天井里,这句话是我问她的。那时候我抱着那把走音的大提琴,问她,你会拉吗。她说不会。我说,那你想听吗。
现在她把这句话还给我了。
"想。"我说。
她没再说话,背着琴盒往前走。我跟上去。
社区活动中心在一条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排练室在二楼,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调音声——小提琴、二胡、几支长笛,混在一起,像一锅没开的水。
她推开门。
屋里十几个人,坐成几排。最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卷着一根指挥棒。看到林知意进来,老太太点了下头:"小林来了,快,就差你了。"
她把琴盒放在靠墙的椅子上,打开,把大提琴抱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调弦。拧琴轴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松绑。
"这位是——"一个拉小提琴的老头凑过来,看了我一眼。
"朋友。"她说。
又是朋友。我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齐叔,"她抬头说,"你上次说要找的那本《春天》的谱子,我在琉璃厂淘到了,下回给你带来。"
"真的?"老头眼睛一亮,"你惦记这事了。"
"嗯。"
排练开始了。第一首是《茉莉花》。老太太挥了一下指挥棒,十几件乐器一起响起来。声音不算整齐——齐叔的小提琴快了半拍,长笛有一处漏了音。指挥停下来,用指挥棒敲了敲谱架:"从第三小节,再来一遍。"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子上。林知意在大提琴那一组,靠着墙。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拉琴。
五年前在那家书店的天井里,那把大提琴靠墙放着,落了一层灰。她说她不会拉。我说那你想听吗,然后我坐下来,用一根勉强有张力的弦,拉了几个不像样的音。
现在她坐在这里。左手在指板上移动,右手运弓,稳得像一台机器。琴声从她手底下流出来,不是那种很响的声音——是低低的、热的,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我对她说的话。
大提琴的音域最接近人声。男中音。
那时候我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我坐在排练室最后一排,发现我说对了。
排练了大概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是老太太喊停,重新数拍子。齐叔的琴音总比大家高一点点,像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自己给自己唱歌。林知意一次都没被叫停。
排练结束,大家把乐器收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齐叔路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你是来听小林的?"
"嗯。"
"好福气。"他说,"我们这儿就她拉得稳。"
屋里空了以后,她坐在原位上,没有收琴。
"你不走?"我问。
"你不是还没听吗。"她说。
"刚才不是听了。"
"刚才那是排练。"她把弓放下来,抬头看我,"五年前你在天井里拉的那段,想不想再听一遍。"
我愣住了。
"你记得?"
"就那几句,翻来覆去听了那么多年,想忘都忘不掉。"
她没等我回答,把弓搭在弦上。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我认出来了。
就是那段旋律。五年前那天下午,我坐在天井的水泥台阶上,抱着那把走音的大提琴,顺着一根弦随便拉出来的几个音。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她说,那就叫它"天井"。
现在她把它拉出来了。
一个音都不差。
她没有看谱。她闭着眼睛。琴声在空荡荡的排练室里响着,很低,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升上来的。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一动都不敢动。
她拉完最后一个音,弓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隔着一层玻璃,显得很远。
"你什么时候学的琴?"我问。声音有点哑。
"修好那把琴以后。"她说,"第一首练的就是这个。"
"学了多久。"
"五年。"
五年。从那天下午到现在,她练了五年。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你拉的时候像在跟谁说话。"
"什么?"
"五年前你在天井里拉琴的时候,我说过——你弹吉他的时候像在跟谁说话,拉大提琴的时候,像在等谁回答你。"她顿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你在等什么。"
我没问她在等什么。她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北京的十一月,路灯亮得早,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背着琴盒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琴盒在她背上轻轻晃着,红色的布条在风里飘。
"你那首歌,写完了吗?"她问。
"没有。"
"那写完了,第一个给我听。"
"好。"
"不是第一个。"她说,"是唯一一个。"
我站住了。她走了两步,也站住了,回过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背着琴盒,站在北京冬天的夜里,像五年前站在天井里一样。
"嗯。"我说,"唯一一个。"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走。我跟上去。
回到赵北川家,他正坐在客厅里弹贝斯。看见我进来,琴声停了一下。
"去哪了。"
"听她排练。"
"哦。"
他低下头,又弹了两下。然后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首正经的写完。"
"哪首。"
"就那首。写了五年的那首。"
我没说话。我走进房间,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包着的五线谱本。
的左上角写着——潘家园·周六·清晨。
我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天井。
然后我合上本子,坐在床边。窗外的北京亮着很多灯,一盏一盏,隔得很远。
那首歌还是没写完。
但这一次,我知道那口气该怎么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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