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到书店的时候,林知意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新书。
她用裁纸刀沿着胶带划了一道,把纸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书。我蹲过去,帮她把书一本一本搬出来,摞在收银台上。
"今天到的?"
"嗯。诗歌类,等了半个月。"
我们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书上了架。她负责分类,我负责跑腿。赵北川说得对,我比他上班还准时。从推开书店的门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我快成这家店的半个店员。
上午十一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她在收银台后面看一本旧版《诗经》,我在整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人动过的书架。
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来,有点突兀。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马上接。过了两秒,她拿着手机走到书架后面去了。
"喂。"
隔着一排书架,她的声音很轻。我听不太清她说什么,只听到几个字。
"嗯……在听。"
"……嗯。"
"我知道了。"
"好。"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她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挂。我站在书架这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继续整理。
"嗯。"她说,"我看看时间,晚点给你回过去。"
电话挂断了。
她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她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弯腰继续整理刚才那摞书。
"谁啊?"我问。
"家里。"
我没再问。
下午她比平时安静。不是那种不高兴的安静,是那种在想着什么的安静。有个客人问她某本书在哪个区,她指了方向,客人走了以后,她站在书架前发了一会儿呆。我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说:
"沈暮,我周三要回成都一趟。"
"回成都?"
"嗯。"
"回去干什么?"
她低下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家里有点事。回去看看。"
"几天?"
"周三走,周日回。"
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天晚上她提前关了门,说要回去收拾东西。
周三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她正在锁门。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大衣,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帆布袋。行李箱不大,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这么早?"她说。
"送你。"
她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去高铁站的路上,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路没怎么说话。我拎着她的帆布袋,箱子在她自己手里,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钥匙。"走到进站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大门、仓库、收银台抽屉。抽屉里有账本,这两天到的书都记在上面。"
"嗯。"
"小黑板的推荐明天该换了,纸条在收银台上,照着抄就行。"
"嗯。"
"冰箱里有饺子,还有一袋冻的茴香馅。"
"嗯。"
"你别光嗯。"
我看着她。高铁站的广播在报车次,声音很吵,但她站在我面前,很安静。
"你爸身体不好。"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五年了,我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件事。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站在书店门口,听到她妈妈在后院喊"你爸的身体在华西,你还要耗到什么时候"——我听到了。然后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嗯。"她说,"回去看看他。"
"他怎么样?"
她想了想:"老样子。时好时坏。"
我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这周六潘家园,"她忽然说,"你去不去。"
"去。"
"那个卖旧诗的摊,有一本教授要的书,老板说给我留着了。你帮我拿回来,钱我转给你。摊主姓钱,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嗯。"
"店要是垮了,我回来找你算账。"
"不会垮。"
"那行。"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走了。"
她往进站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暮。"
"嗯。"
"冰箱里那袋茴香馅,是我自己包的。"她说,"你吃之前记得解冻。"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再回头。我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灰色的外套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下午我照常开店。小黑板上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船,粉笔的颜色已经淡了。我按纸条抄了一遍推荐书目,字写得歪七扭八,跟她的字没法比。有个常来的老太太进来问"小林呢",我说她回老家了。老太太哦了一声,买了本《小王子》走了——上次她也买了一本《小王子》。
晚上九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条消息,两个字:"到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没有再回。
周四,周五,都过得很慢。店里客人不多。我把她留在抽屉里的账本翻了一遍,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谁看不懂。我卖出去三本书,都在账本上记了,写的是"沈",后面画了个括号,我自己都看不懂。
周六早上六点,我到了潘家园。
东门外的灯还亮着,棚子一个挨一个。我站在门口,想起上次她站在那里等我,围巾拉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东门口没有人等我。
那个卖旧诗的摊还在老位置。摊主老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林呢?"
"回成都了。"
"哦。"他弯下腰,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包,"她上周说要的这本,给那个教授的。你带给她。"
"多少钱?"
"她给过了。"
我接过牛皮纸包,放在帆布袋里。老头没再说话,蹲回保温杯后面。
晚上回到赵北川家,我把牛皮纸包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五线谱本。
翻到"天井"那一页。
我在下面写了第一行音符。
不是副歌。是前奏。五年前我在天井里随手拉的那几个音,现在一个一个落在五线谱上,落得很慢,像是怕写错。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来一条消息:"店怎么样。"
我回:"还活着。"
"小黑板呢。"
"抄了。"
"字难看吧。"
"难看。"
她没有再回。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写。
那首歌还是没写完。
但这一次,我写的时候,脑子里有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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