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她一条消息。
“今天店休。你来,我煮饺子给你吃。”
茴香馅。
我到书店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书架中间的小圆桌挪到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碗蘸水、两双筷子。里间传来水声和锅盖碰到锅沿的声音。
她在后厨。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小臂。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一个接一个下进去,白汽腾起来,把窗玻璃蒙上一层雾。
“坐。”她说,“马上好。”
我没坐。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煮饺子的时候很专心,用漏勺沿着锅边慢慢推。一个,两个,三个。像在数什么。
“你爸的书,我昨晚看完了。”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批注我也看了。”
“哪一页。”
“最后一页。”我说,“他写——写歌的人,先把话说完。”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拿碗。
“他就爱写这种话。”她说,“小时候我的作业本上,全是他的批注。先想清楚,再落笔。”
“那你还让我写歌。”
“写歌不一样。”她把饺子盛进碗里,“写歌是唯一不用想清楚的事。”
我们坐在窗边吃饺子。茴香馅,馅里拌了一点点肉末,咬开是那种很老的家常味道。我吃了半碗,停下来。
“你爸身体怎么样。”
“上周又做了一次治疗。”她说,“他让我跟你说,书要慢慢看,别一口气看完。”
“为什么。”
“他说好东西要留着慢慢嚼。看太快了,等于没看。”
我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了。蘸水很酸,酸得舌根发麻。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把那个五线谱本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本子还是潘家园她买的那本。翻到“天井”那一页。旋律还是那几行,唱到副歌的位置,空着。
“你写了五年,副歌还是空的。”她端着两杯茶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不是空的。”我说。
她低头看。副歌的位置,我昨天夜里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两个字。
“当面。”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你打算把副歌写成什么。”
“不知道。”她说,“先把这两个字放这儿。那句话,我放了五年了。”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茶冒着热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
“沈暮。”
“嗯。”
“那条消息,你看到了吧。”
“哪条。”
“华西。住院部十三楼那条。”
我没说话。
“你看到了。”她说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你看到了,没有回。”
我看着她。她端着茶杯,没有喝,眼睛落在杯子里。
“我看到了。”我说。
“为什么没回。”
我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回什么。”我说,“你爸在住院,你在那儿。说马上来——我不知道我去了能做什么。说我在乎——”我停了一下,“那时候我连自己在不在乎,都不敢确认。”
她抬起头看我。
“那你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确认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门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确认了。”我说。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你要是回了那条消息。”她说,“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跟我爸说,他要是回我,我就不走了。就在成都。”她笑了一下,很淡,“他没回。所以我说服自己,那就走。”
我坐在那儿,动不了。
“你怪我吗。”她问。
“我怪我自己。”我说,“这五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回了那一句,会怎么样。”
“现在不是当面了吗。”她说。
窗外阳光很亮。她的影子落在桌布上,和我的影子挨在一起。
“你爸说得对。”我说,“写歌的人,先把话说完。”
“嗯。”
“我欠你一句话。欠了快五年了。”
她看着我,没有催。茶凉了。
“我写了个占位符。”我说,“你看到了——当面。有个人跟我说过,先写一句你心里最想说、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放那儿,当个占位符。我放了五年,一直没敢往里填。”
“那你说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五年,真到要说的时候,发现它短得可怜。
“我想你。”我说。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她才把茶杯放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憋了五年,就憋出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在那条消息下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我说,“最后没发出去。因为我不确定,说出来了,你会不会走。”
“我现在没走。”
“所以我现在说了。”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饺子好吃吗。”她问。
“好吃。”
“茴香是回来的回。”她说,“我爸说的。茴香馅的饺子,吃了就要回来。”
我走到她身边。
“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窗玻璃上还蒙着水汽,外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地走过去。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很亮。
五线谱本摊开在那里。“天井”那一页。副歌的位置。
括号里两个字。
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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