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爸要出院的消息,是她周三晚上告诉我的。
她在书店里接了个电话,嗯了几声,然后说“我明天回去”。挂了电话,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动。
“我爸出院。”她说,“医生说他情况稳定,可以回家养着。”
“回哪。”
“老家。”她说,“我妈先回去收拾了。”
“书店呢。”
“关两天。”她说,“后天就回来。”
我看着她。她低头把手机放进兜里,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让这个决定落地。
“我跟你回去。”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书我看完了。”我说,“批注也看了。你爸说,写完歌去谢他——歌还没写完,但我想先去谢谢他。”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说:“行。明早的飞机。”
第二天早上我们飞成都。她一路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快到的时候她说:“我爸瘦了很多。”
“嗯。”
“他以前很胖的。”她说,“我小时候他把我架在肩膀上,我抱着他脑袋,他头发还没白。”
“现在呢。”
“现在头发全白了。”她说,“但他精神还行。医生说,他这样的,能撑到现在,算好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话。
到了成都,她先带我吃了碗抄手,然后打了个车去医院。
华西医院。住院部。
电梯上到十三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条消息。
“我爸爸在这里做治疗。我每周都会来。你不用来看我。但你要是想来的话——华西医院住院部13楼。”
四年前,我收到这条消息,没有回。现在我自己走进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她,朝她点了点头。她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紧张吗。”她问。
“有点。”
“他也是。”她说,“他昨晚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真的来。我说是。他说那他今天要刮胡子。”
她推开门。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床摇起来一半,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个保温杯、一摞药盒。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然后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她说,“这就是沈暮。”
她爸把书放下,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他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沈暮。”他说。
“叔叔好。”
“书看了吗。”
“看了。”
“批注呢。”
“看了。”
他点点头。“写歌的人,先把话说完——你话说完没有。”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说:“说了。”
“跟谁说的。”
“跟她。”
她站在旁边,耳朵根红了。她爸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歌呢。写到哪了。”
“前奏有了,主歌写了几行。副歌——”我停了一下,“副歌还空着。”
“为什么空着。”
“不知道该填什么。”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本他读了很多遍的书。“不急。”他说,“好东西不怕等。写完拿来给我听。”
“好。”
她出去打水了。病房里只剩我和她爸。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我这病,医生说也就这样了。”他说,“我不怕。人都有这一天。”
我没说话。
“我就怕她一个人。”他说,“她这个脾气,什么都自己扛。我跟她妈说,以后她要是回成都,你让她回家住。她妈骂我,说我说丧气话。”
他停了一下。
“她吃药老是忘。”他说,“你帮我记着。”
“记着什么。”
“记着她吃药。”他说,“她要是不肯吃,你就跟她说——”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合适的话。最后他说:“算了。你就陪着她就行。”
我点头。“我记着。”
他看着我,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她小时候,我在她作业本上写批注——先想清楚,再落笔。这句话我说了一辈子。”他停了一下,“到了这把年纪才明白,有些话,等你想清楚了,就来不及说了。你写歌,该落笔就落笔。”
我说好。
她端着水回来的时候,她爸已经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了。她放轻脚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她爸没睁眼,说:“我没睡。你俩走吧,别耽误事。沈暮——”
“嗯。”
“把那本书看完。看完了再来一趟。”
“好。”
“下次来,”他说,“带着歌来。”
出了病房,走廊里我们并排走。谁都没说话。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十三,十二,十一。像倒计时。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让我把书看完,下次带着歌来。”
“还有呢。”
“还有——”我想了想,“他说你小时候,他在你作业本上写批注。”
她没接话。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成都的冬天没有北京那么冷,但风还是硬的。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十三楼的位置。
“四年前。”她说,“我在这儿给你发消息。你在成都,打车二十分钟就到。”
“嗯。”
“你没来。”
“没来。”
“现在你来了。”
“现在来了。”我说,“晚了五年,但来了。”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转身往外走。
“走吧。”她说,“去吃串串。我请你。”
我跟上她。走了几步,她又说:“我爸说你跟他年轻的时候有点像。”
“哪儿像。”
“说不上来。”她说,“他说你俩都是那种,心里有话,非要绕很远才肯说的人。”
我看着她。她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笑。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住院部大楼在身后,十三楼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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