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我在书店帮她收拾书架。八点一刻,她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机响了。
她正蹲在书架最底下那排,头也没抬:“你帮我接一下,我手上都是灰。”
我拿起来,接听:“喂,你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一道女声响起来,带着一点上海口音,语速很快,像一把收不住势的刀:“你是谁。林知意呢。”
“我是沈暮。她就在旁边,您稍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沈暮。”那道声音说,“你让林知意接电话。”
林知意已经站起来了,几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手机:“妈。”
她说着就往里间走,顺手把门带上了。我退回收银台后面,继续整理手边那摞旧杂志。
里间的门没关严。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说话,断断续续:“……没有,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你别瞎想……”
然后安静了很久。
安静的时间太长,长到我手里的杂志翻了两遍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妈。”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带着一点我很少在她身上听见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里间又安静了。然后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病了。五年了。我回上海那两年,不是去出版社上班,是去治病的。”
电话那头,那道上海口音炸开了。语速又快又急,隔着电话都听得出那把刀。听不清骂了什么,只听得见有一句话在反复:“你爸知道,你知道,就我不知道!”
林知意一直没说话。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妈……你来看看我吧。”
电话挂了以后,她在里间又待了很久才出来。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把手机放回收银台上,声音很平:“我妈周五下午到。你去接她。”
“我去接。”我问。
“我店里走不开。”她看了我一眼,“再说,她也想先看看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又眨了两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眨了回去。这个动作我见过——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在成都的书店门口,也是这样眨眼睛的。
“好。”我说。
周五下午两点半,我站在首都机场到达口。
她妈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没等接机的人群散开,先隔着老远把我打量了一遍。深灰色的大衣,头发盘得很紧,步子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拖出很响的声音。
“沈暮。”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是陈述句,“暮色的暮。”
“阿姨。”我说。
她没应,上下看了我两圈:“比我想的瘦。”
然后她拖着箱子就往外走。我跟上去。她走得很快,我差点没跟上。
到了书店,林知意站在门口等。她妈看见她,脚步先是一顿,然后快步走过去,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又飞快地松开,像是怕自己捏重了。
“瘦了。”她妈说,声音已经不对了。
“妈。”林知意说,“进来吧。”
她妈没急着进,先站在门口把书店看了一遍。风铃,书架,暖黄的灯,收银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才说:“这就是你的书店。”
“嗯。”
“还行。”她妈说,“比你爸强。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张罗,就会在电话里跟我念叨你。”
下午她妈把书店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摸过每一排书,最后在收银台旁边坐下。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没喝,先看见了桌上那个白药瓶。
没有标签的白药瓶,就放在收银台边上。
她妈伸手把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瓶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她妈问。
林知意从书架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维生素。”
“维生素。”她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她把瓶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女儿,“你从小就不吃维生素。你说那东西一股铁锈味。你糊弄谁。”
林知意站在那里,没说话。
“你糊弄我,糊弄他——”她妈抬手指了指我,“五年多了。你爸知道,你知道,就我不知道。我在上海,我隔着一千多公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妈的声音没有抬起来,反而越来越低,低到最后有点发颤:“要死了……你是我生的,你瞒我五年。”
林知意站在那里,还是没说话。眼眶红着,但没掉眼泪。
“阿姨。”我开口,“她不是故意——”
“你别替她说话。”她妈看向我,眼睛还是红的,语速却慢了下来,一字一句,“你是谁,我还没问清楚。”
“我是沈暮。”我说。
“我知道你是沈暮。”她妈说,“五年前,成都,玉林路那家小书店。有个写歌的小伙子,三天两头来,坐在门口弹吉他。我问知意,那是谁。她说叫沈暮,暮色的暮。我那时候就想,她爸在成都住院,她不肯跟我回上海,一半是放心不下她爸,另一半——”她看着我,“是你。”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五年前,成都。我确实在那家书店门口弹过吉他,三天两头去。我那时候喜欢她,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后来肯回上海了。”她妈说,“我以为她放下了。原来她是回去治病的。两年,她跟我说她在出版社上班,住单位宿舍。我信了五年。”
她顿了顿:“你那时候在哪儿。”
“我在成都。”我说。
“那五年,你又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那五年,我在成都写歌,在出租屋里把工程文件打开又关上,副歌空着,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以为她回了上海,是不要我了。我不知道,她是回去治病的。
她妈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摆摆手:“算了。我不问这个了。你打算待多久。”
“不走了。”我说。
她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那就好好待着。”
那天晚上她妈没走,住进附近一家酒店。晚饭在酒店边上的馆子吃的,她妈点了一桌子菜,都是上海口味。糖醋小排,清炒虾仁,一个汤。林知意吃得很少,她妈就一遍一遍给她夹。
“多吃点。”她妈说,“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走。”
“阿姨,您多待几天。”我说。
她妈看了我一眼:“我多待几天,你住哪儿。”
“我住朋友家。”我说。
“哦。”她妈说,“那还行。”
这顿饭的后半程,她妈没再挤对我。她一直在看林知意吃饭,看得比林知意吃得还认真。
周日晚上,她妈要走。高铁是晚上七点的,我们送她到北京南站。
进站口前,她妈拉着林知意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只看见林知意一直点头,点头,像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一次点完。
然后她妈朝我走过来。
“她吃药,你盯着。”她妈说。
“我盯着。”我说。
“她要是再瞒你什么,你告诉我。”
“好。”
“你爸在老家,昨天还打电话,说你像他年轻的时候。”她妈说,“你像他什么,他年轻的时候可没这么会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她妈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淡,像是从刀子底下漏出来的一点光:“你让她高兴,我就不反对。”
“好。”我说。
“还有。”她妈说,“知意说你在给她写歌。写完了,给我也听听。”
“……好。”我说,“一定。”
她妈转身,拉着箱子走进进站口,没有回头。林知意站在我旁边,一直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身影被电梯吞下去。
“她没生你的气。”我说。
“我知道。”她说,“她生的是她自己的气。她气她自己不知道。”
晚上回到书店,快十点了。林知意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本子。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把吉他抱在怀里。
本子上,副歌的位置写着两行。
当面说想你。
当面说我留。
她说过,第三句她不着急,说我们等得起。可我今天看着进站口那个背影,看着她妈说气自己不知道的样子,就忽然很想写第三句。
我不想等。
我放下吉他,拿起笔,在第三行的位置写下去:
当面说不怕。
她凑过来看,看见那五个字,没说话。然后她把本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我不怕。”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说。
她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一整夜的光。
窗外,北京的冬夜安安静静。风铃没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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