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身形清挺,一袭素白锦边长衫,腰间悬一柄三尺七寸流云剑,剑鞘以羊脂白玉镶边,刻着缠枝青竹纹,是其父沈惊鸿亲手为他锻造。长发以一根素银竹纹发簪束起,额前碎发被山风微微吹起,眉目温润如玉,长睫垂落,眼瞳清透如山间寒潭,不似寻常习武人那般凌厉凶悍,反倒带着书卷士子的温雅气。可方才一套凌霄流云剑三百招完整演毕,他周身流转的内力浑厚绵长,剑尖落地时,青石台面竟裂开细密蛛网纹路,足见根基扎实,天赋冠绝江南同辈武者。
场下立满凌霄宗弟子,入门三载至二十载不等,人人目光中满是敬佩艳羡。
“少宗主这套流云剑,越发炉火纯青了,同岁之中,整个江南无人能敌。”
“何止同辈,便是三十岁上下的二流武者,遇上少宗主也撑不过百招。宗主常说,砚秋公子是凌霄宗百年一遇的奇才,将来定能撑得起宗门千年声名。”
“难得的是天赋绝顶,性子却半点不骄纵,从不仗着身份欺凌同门,平日里对待杂役、山下农户皆是温和有礼,这般心性,才是真正的侠者根基。”
细碎议论传入沈砚秋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收剑入鞘,对着场边端坐的宗主沈惊鸿躬身行礼。
沈惊鸿年近五十,一身青灰道袍,鬓间微染霜白,面容沉静,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祖训书卷,目光落在独子身上,眼底藏着欣慰,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待弟子们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声线如山间清泉,沉稳厚重:
“砚秋,今日三百招流云剑,招式无半分错漏,内力运转圆融,足见你半年来寒暑不辍苦修,为父心中甚慰。但习武之人,剑术只是皮囊,本心方为根骨,凌霄宗祖训,你且再诵一遍。”
沈砚秋垂首,朗声诵读,字句清晰,无半分敷衍:
“吾宗持剑,不为争强斗狠,不为沽名获利。见豪强欺压布衣,则拔剑相助;见百姓流离困苦,则倾囊相济;见奸邪祸乱乡野,则挺身除之。富贵不能移,强权不能屈,乱世之中,以武护善,方是凌霄子弟。”
诵读完毕,他抬眼看向父亲,眼底一片纯粹光亮:“孩儿谨记祖训,一日不敢或忘。”
沈惊鸿微微颔首,挥手遣散一众弟子,父子二人独自走上后山竹径,远离演武场喧闹。山间清风裹挟竹香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山下村落饥民微弱的哭嚎,顺着山谷缝隙飘上山门,细碎凄楚,打破宗门的宁静祥和。
沈砚秋脚步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侧耳望向山下村镇的方向,眼底柔和的笑意淡去,添了几分沉郁。
沈惊鸿将儿子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声问道:“又听见山下流民哭声了?这半年来,你每隔三五日便下山送粮送药,前前后后散尽了你积攒数年的月例银,库房里你名下存的米面药材,早已接济一空,难道不觉疲惫?”
沈砚秋缓缓摇头,指尖轻抚腰间流云剑的白玉剑鞘,语气真诚无半分矫饰:“父亲,孩儿不累。祖训言济弱扶危,如今世道崩坏,天灾苛税双重压在百姓身上,山外饿殍遍地,孩童啼哭求食,咱们坐拥安稳山门、充足粮米,若是闭门视而不见,手中长剑,又与凡铁何异?”
“我知晓山下乡绅大户囤积粮食,高价售卖,趁灾荒盘剥流民,官府差役与之勾结,坐视百姓饿死街头。凌霄宗虽地处深山,却不能装作看不见人间疾苦。孩儿手中有剑,身上有余银,库房有存粮,能多救一人,便是不负宗门传承。”
沈惊鸿停下脚步,立于成片青竹之间,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长叹一声,眉宇间忧虑更重:“你心地纯良,心怀苍生,是为父之幸,亦是凌霄之幸。可你终究年少,未曾看透这乱世层层纠葛,江南之地,早已不是百年前单纯江湖。如今朝堂权宦把持地方,州府官员仰仗京中权贵鼻息,乡绅大户以金银贿赂官吏,换取赋税减免、田地扩张;就连不少号称正道的武林门派,亦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换取官府庇护,私下吞并良田、欺压弱小。”
“你下山赈济流民,断了乡绅囤积居奇的财路,又数次出手惩戒仗势欺人的劣绅爪牙,早已得罪不少地方势力。这些人表面笑脸相迎,暗地里记恨于心,迟早会寻机会报复。江湖险恶,朝堂更甚,一味展露善意,未必能换来对等的善待。”
沈砚秋闻言,并未有半分退缩畏惧,反倒挺直脊背,目光坚定:“父亲,孩儿知晓世间有恶人,亦明白豪强权贵心怀算计。可若是因畏惧报复,便放下心中道义,任凭弱小任人宰割,那我修习一身剑法,不过是自保的工具,算不得侠客。”
“强者有力量,便该扛起守护弱者的责任。他们记恨也罢,暗中算计也罢,我行事光明磊落,未曾抢占他人分毫利益,未曾滥伤一人性命,不过是接济受难百姓、惩戒施暴恶徒,俯仰无愧天地,何惧旁人构陷?”
少年话语清澈坦荡,无半分少年人的莽撞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坚守。沈惊鸿望着独子澄澈无垢的眼眸,心中百味杂陈。他半生行走江湖,见惯了人心叵测、利益交换,深知这份不染尘埃的侠义之心,在这腐朽崩坏的末世之中,太过难得,也太过易碎。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砚秋的肩头:“你心性已定,为父不多阻拦。只是下山行事,务必收敛锋芒,不可一味强硬,凡事留三分余地,保全自身,方能长久救济百姓。我已吩咐库房管事,每月分出两成存粮,交由你带下山赈灾,随行配两名沉稳的中年师兄随行护卫,避免你孤身一人遭遇歹人埋伏。”
沈砚秋眼中瞬间漾开明亮笑意,躬身深深一揖:“多谢父亲成全!”
阳光穿过层层竹叶,落在少年白衣之上,光晕柔和,此刻的沈砚秋,心中只有纯粹的欢喜,满心皆是下山救助流民的念想,全然未曾料到,今日父亲口中轻飘飘一句“权贵记恨、暗中算计”,数年之后,会化作席卷整个凌霄宗的灭门浩劫,将他此刻全部的温柔与善意,碾得粉碎。
父子二人沿着竹径继续前行,走到后山山泉亭,宗主夫人柳氏早已备好清茶与点心等候。柳氏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曾任湖州府推官,因弹劾地方贪腐乡绅遭罢官,一生清廉,故而柳氏自幼便怜悯底层百姓,十分支持儿子下山赈灾。
母子闲谈之间,柳氏取出一个粗布药囊,递到沈砚秋手中:“听闻山下流民瘟疫四起,这是我翻阅古籍配出的防疫草药,研磨成粉末,煮水饮用可抵御时疫。你下山分发粮食之时,一并分给百姓,切记叮嘱老弱孩童按时服用,莫要嫌麻烦。”
沈砚秋接过沉甸甸的药囊,指尖触到粗糙布面,心中暖意涌动:“母亲费心了,孩儿定一一叮嘱到位。”
柳氏望着儿子温润的眉眼,轻声叮嘱:“秋儿,娘知晓你心怀大义,只是万事莫要逞强。昨日山下村落传来消息,城西张大户家护院数十人,前日因你平价分粮,断了他家高价卖米的生意,在村口放话,若是再见你下山接济流民,便要动手拦阻。那些护院常年为虎作伥,下手不知轻重,你万万不可孤身与之对峙。”
沈砚秋轻轻点头,将药囊稳妥系在腰间:“孩儿记下了。若是对方只是口头阻拦,我好言与之说理,绝不主动动武;倘若他们动手伤害流民,我再出手制衡,只卸其兵器、制住人身,绝不伤人性命,留几分余地,不与乡绅结死仇。”
他心中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侠义不是杀伐,惩戒只为制止恶行,而非取人性命。这般柔软的底线,是少年此刻最鲜明的底色,也是后来世道彻底击碎他信仰的第一道裂痕。
亭间闲话片刻,沈砚秋辞别父母,回到自己独居的竹院,简单收拾下山所需物件:半袋碎银、两大捆防疫草药、一柄流云剑,又前往宗门库房,领走当月赈灾的两成米面,分作两辆独轮车装载,约好两名随行师兄,约定第二日清晨天微亮便动身下山,前往长兴县城外流民聚集地。
入夜,莫干山起了微凉山雾,沈砚秋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凌霄祖训》,逐字细读。窗外千竿翠竹随风轻晃,山泉叮咚作响,山间静谧安宁,衬得山下隐约传来的流民啼哭愈发清晰。
他放下书卷,推开木窗,望向山下村镇方向,指尖轻轻搭在流云剑剑柄之上,心中默默立下誓愿:此生持剑,永守本心,穷尽一生之力,护世间流离弱小,扫清乡野豪强恶吏,还江南百姓一片安稳生计。
彼时的沈砚秋,尚不知世道的恶意远比他想象中残酷,他坚守的道义、信任的正道名门、寄予期望的朝廷法度,最终都会联手,将他珍视的一切尽数摧毁。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