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时，天尚未破晓，山间薄雾浓如白纱，能见度不足三丈。沈砚秋与两名中年师兄推着满载米面的独轮车，踏着湿漉漉青石山道，缓缓走下莫干山。两名师兄一名名周恒，一名名吴远，皆是跟随沈惊鸿习武十余年，性情沉稳，武功扎实，常年陪同宗主下山处理江湖琐事，深知少宗主纯善心性，一路小心护持。
山路崎岖湿滑，独轮车载满粮食沉重难行，沈砚秋不愿师兄独自费力，大半路程皆是自己手扶车辕发力，白衣衣衫后背很快浸出一层薄汗，却半句怨言也无。周恒见他年少单薄，数次想要替换，都被沈砚秋婉言回绝。
“周师兄不必迁就我，习武之人，些许体力消耗算不得什么。山下流民忍饥挨饿，日日煎熬，我这点劳累，与他们相比不值一提。”
说话间，天际缓缓透出一缕鱼肚白，薄雾渐渐散开，山下长兴县外的官道全貌展露在三人眼前。
仅仅一眼，便让沈砚秋心头重重一沉，眉间笑意尽数消散。
官道两侧连绵数里，密密麻麻搭建着简陋残破的草棚，枯枝、烂布、破旧蓑衣随意拼凑，便是流民临时容身之所。一眼望去，男女老少成千上万，铺陈在干涸的河滩与荒芜田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便是史书所载“千里流亡，十室九空”的末世惨状。
田畴干裂，寸草不生，河床裸露黄泥，往日滋养良田的河水早已枯竭，仅剩一处极小的浅层水坑，数十名流民拥挤在水坑边，争抢浑浊泛黄的泥水，孩童哭嚎、妇人哀叹、老者咳嗽不止，混杂成一片刺心的哀鸣。
不少流民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肌肤因饥饿缺水呈现出蜡黄枯槁之色，身上衣衫破烂不堪，多处皮肉裸露在外，沾染尘土与泥污。道路旁随处可见倒伏的老者与孩童，气息微弱，奄奄一息，身边亲人跪在一旁痛哭，却拿不出半粒米粮、半片草药施救。更有早已断气的流民，躯体随意搁置在路边枯草之中，无人收敛，任凭蚊蝇环绕，疫气随风四处飘散。
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几名身着绸缎锦袍的家丁手持木棍，守在一处粮摊之前，摊前堆放着少量糙米，标价竟是丰年的十倍。但凡流民上前询问米价，家丁便厉声呵斥，手持木棍驱赶，稍有争执便拳脚相加，不少瘦弱流民被推倒在地，磕破额头，只能忍痛默默退开。
沈砚秋目光落在那伙家丁身上，认出袖口绣着张家纹样，正是昨日母亲口中提及的城西劣绅张大户手下护院。
吴远见状，低声对沈砚秋道：“少宗主，便是这伙人，仗着张大户贿赂知县，垄断县城周边粮食售卖，灾荒之年哄抬米价，囤积居奇，眼睁睁看着流民饿死，也不肯平价售粮，前日还动手打伤几名前来求米的老妇。”
沈砚秋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并未立刻上前对峙，先示意两名师兄将独轮车推至流民聚集的河滩空地，高声温和喊话，声音运起内力，传遍整片流民聚居地：
“诸位父老乡亲，在下莫干山凌霄宗沈砚秋，今日携米面、防疫草药前来分送，分文不取，人人有份，大家有序排队，莫要拥挤争抢，老弱孩童优先领取！”
话音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瞬间沸腾，无数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燃起微弱光亮，扶老携幼缓缓围拢过来，却又因畏惧张大户家丁的凶狠，不敢贸然上前，站在远处犹豫观望。
方才在粮摊前耀武扬威的张家护院听见喊话，立刻提着木棍快步冲来，为首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上前一步，横在独轮车前，恶狠狠瞪着沈砚秋：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在此处擅自分发粮食，坏我家老爷生意！速速把米面全部留下，自行滚回山上去，否则今日打断你们三人腿脚！”
壮汉身后十余名家丁纷纷举起木棍，围拢上来，神色凶狠，一副一言不合便动手打人的模样。
周恒、吴远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沈砚秋身前，手掌按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周身内力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出手护住少宗主。
沈砚秋轻轻抬手，拦下两名师兄，独自向前踏出一步，白衣立于数十名家丁围困之中，身形挺拔，不见半分慌乱，目光平静望向为首壮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坦荡：
“眼下天灾蝗灾肆虐，官府苛税逼人，百姓流离失所，性命岌岌可危。你家老爷坐拥千亩良田，仓廪满囤粮食，不肯平价赈济乡邻，反倒十倍高价售卖，趁灾荒搜刮流民血汗，于心何安？”
“我凌霄宗自备米面草药，无偿分送给受难百姓，不曾抢占你家一粒粮食，不曾阻拦你正常售卖米粮，何来坏你生意一说？百姓生存性命为重，你等仗势欺压饥民，强行阻拦赈灾，难道不怕天理公道？”
壮汉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手中木棍狠狠砸在地面，尘土飞扬：“天理公道？在长兴县，我家老爷便是公道！知县大人与我家老爷相交莫逆，官府都不曾管我家卖米定价，区区山中武馆少年，也敢来多管闲事？识相的立刻推走两车粮食，不然休怪我们动手不客气！”
说罢，壮汉挥手示意两侧家丁上前，想要直接抢夺独轮车上的米面。
几名流民见状吓得连忙后退，孩童的哭嚎声再次响起。沈砚秋见家丁步步紧逼，即将动手推搡一旁年迈的老婆婆，眼底温和褪去，多了几分凌厉，身形微微一侧，指尖轻点，数道轻柔内劲精准弹出。
冲在最前方的两名家丁只觉手腕一麻，手中木棍“哐当”落地，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再也握不住器物，疼得倒吸冷气，连连后退。其余家丁见状心中一惊，方才看清少年看似温和，武功竟如此高深，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壮汉又惊又怒，咬牙亲自提着粗大木棍，朝着沈砚秋肩头狠狠挥砸而下，力道凶狠，丝毫没有留手之意，分明是想将少年一棍击伤。
沈砚秋脚步轻盈侧身避开，流云剑并未出鞘，仅仅抬手，两指精准夹住木棍中段，轻轻向内一拧。壮汉只觉一股浑厚绵密的内力顺着木棍传来，整条手臂瞬间脱力，粗大木棍脱手飞出，落在数丈之外的河滩泥地里。
不等壮汉回过神，沈砚秋顺势抬手，指尖轻点他肩头穴位，壮汉浑身僵硬，四肢动弹不得，只能僵立原地，满脸惊惧。
“我不愿伤人，故而只卸你兵器、封你气血穴位，半个时辰后自会恢复。”沈砚秋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和，目光扫过一众面露怯意的家丁，“今日我在此赈济流民，诸位不得阻拦，若是再敢动手驱赶百姓、抢夺粮食，我便不会手下留情。回去转告你家张老爷：灾荒之年囤积居奇、盘剥流民，积下无量恶业，早日开仓平价售米，接济周边百姓，方是自保之道。”
一众家丁见首领被轻易制住，深知眼前白衣少年武功远胜众人，不敢再多放肆，纷纷低头退后，远远守在粮摊旁，再也不敢上前阻拦赈灾。
围困散去，流民彻底放下心中恐惧，有序排成长队，老弱孩童排在最前方。沈砚秋亲自蹲下身，为白发老者、年幼孩童分发米面，又将药囊拆开，把防疫草药分发给每户人家，耐心细细叮嘱煮药服用的法子，语速轻柔，体恤每一名流民的难处。
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子，跪倒在沈砚秋面前，泪水顺着枯黄脸颊滑落，连连叩首：“少侠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若是没有您送来粮食，我孩儿今日定然撑不下去了……”
沈砚秋连忙伸手扶起妇人，伸手取出怀中碎银，塞到她掌心，轻声宽慰：“大姐不必行如此大礼，救济百姓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这点银两你收好，寻一处干净草棚，给孩子煮点米粥补身子，按时熬制药草，切勿放弃。”
妇人攥着碎银，泪水落得更凶，周边排队的流民纷纷低声道谢，此起彼伏的感激之声，在荒凉的官道之上，添了一丝微弱暖意。
整整三个时辰，沈砚秋不曾歇息片刻，全程亲自分发物资，耐心倾听流民诉说苦楚，记录下各处村落受灾情况、乡绅劣迹，打算回山之后禀报父亲，再多调拨粮食草药下山。两名师兄数次劝他稍作歇息，都被他婉言拒绝。
待到两车米面、草药尽数分发完毕，日头已然升至中天，酷热日光烘烤干裂大地，沈砚秋白衣衣衫沾满尘土，额间布满细密汗珠，喉间干渴难耐，却全然不在意，依旧蹲在河滩边，安抚几名失去双亲的孤儿，承诺日后会时常下山，送粮食衣物接济他们。
此时，被封穴位的张家壮汉气血已然恢复，远远望着沈砚秋温和善待流民的模样，眼底满是怨毒，悄悄带着一众家丁折返县城，回去向张大户禀报今日之事，暗中谋划报复。沈砚秋一心挂念流民疾苦，并未留意远处投来的阴狠目光，此刻他心中所想，唯有如何更多救助受难百姓，全然未曾察觉一场针对自己、针对凌霄宗的算计，已然悄然开启。
物资分发完毕，河滩流民纷纷自发拱手相送，目送三人推着空独轮车踏上返程山路。走至官道岔路口，一名白发老者快步追上沈砚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满是担忧，低声提醒：
“沈少侠，老朽活了六十余年，看透这世间豪强人心。那张大户心胸狭隘，背靠官府权势，今日你断了他的财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定然会寻法子报复你与凌霄宗。少侠日后下山，万万不可孤身一人，千万多加提防，莫要落入歹人圈套！”
沈砚秋对着老者温和拱手致谢：“多谢老丈提点，晚辈记在心中。我行事光明磊落，未曾主动与人结怨，即便张大户心怀记恨，也不过是些许私人恩怨，不至于牵连整个宗门，无需过度忧心。”
他此刻心性纯粹，只将此事视作普通乡绅私怨，从未往更深层的朝堂、武林勾结之上思考，这份少年人的坦荡单纯，在满目疮痍的末世之中，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脆弱。
辞别老者，三人顺着山道缓步返回莫干山，途中周恒忍不住开口劝谏：“少宗主，今日张大户家丁怀恨离去，此事恐埋下隐患。那张大户与湖州府多名官员往来密切，甚至与青云剑派门下子弟素有交情，青云剑派乃是江南第二大门派，势力庞大，若是张大户托人向青云剑派递话，暗中为难咱们凌霄宗，得不偿失。不如日后下山赈灾，尽量避开县城官道，减少与地方乡绅冲突。”
沈砚秋脚步一顿，微微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周师兄所言有理，可流民尽数聚集在县城外围官道旁，若是避开此地，受难百姓便领不到粮食草药。我不能因畏惧豪强报复，便舍弃需要救助的百姓。青云剑派身为正道名门，应当心怀苍生，知晓灾荒流民疾苦，断不会因一名劣绅，便与一心赈灾的凌霄宗为难。”
在沈砚秋此刻的认知里，名门正派皆恪守侠义道义，与凌霄宗秉持相同初心，所谓正道，便是扶弱抑强、体恤万民，他从未想过，号称天下第二正道的青云剑派，早已与地方权贵深度捆绑，心中唯有利益，无半分苍生大义。
这份对名门道义的全然信任，是少年心中第二道致命裂痕，数年之后，围剿凌霄宗的主力，正是他此刻全然信任的青云剑派。
吴远见少宗主心意已决，不再多做劝谏，只是默默打定主意，往后每次下山，多带数名师兄随行护卫，尽可能规避凶险。
一路闲谈，三人回到凌霄宗山门，沈砚秋先前往父母院落，将山下流民惨状、张大户家丁阻拦赈灾一事完整禀报。沈惊鸿听完，眉头紧锁，长久沉默不语，半晌才开口：
“张大户勾结官吏、攀附青云剑派，势力盘根错节，今日之事绝非小事。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青云剑派宗主处，委婉点明张大户囤积居奇、欺压流民之举，希望青云剑派能约束门下人脉，勿要与劣绅同流合污。同时，库房每月赈灾粮米再加一成，你下山救济百姓之事，不可中断，但随行护卫增至四人，凡事谨言慎行。”
沈砚秋心中一喜，只觉父亲书信送出，青云剑派得知实情，定会出面约束张大户，世间又少一处欺压百姓的恶事，全然没料到，这封劝诫书信，只会让青云剑派宗主记恨凌霄宗，暗中与地方官吏、乡绅联手，将凌霄宗视作阻碍自身利益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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