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姑娘那句"它记住你了",林渊往后几天都搁在心里。
头两天倒还太平。他在黑沙帮的棚子里猫着,白日里替三爷跑腿,夜里翻图鉴。那三十多块下品灵石压在草席底下,他隔三差五数一遍,跟穷惯了的人摸存折似的,数完心里才踏实。老六自打上回被他点破心虚,见了他绕道走,连削木棍都挪到棚子另一头去。林渊乐得清静,黑沙帮这种地方,让人忌惮比让人亲近安全。
他闲时用叠影感知扫过棚里人,多数只是凡胎,唯独三爷身上裹着一层极淡的"灰",像常年跟诡异打交道沾上的,洗不掉,也散不尽。林渊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这种人,要么懂行,要么本身就是个坑,都得离远点。
可到第三天上街,怪事来了。
他在码头边的茶馆歇脚,茶碗搁桌上,低头啜了一口,余光扫见碗沿的反光里,他的脸比本人慢了半拍。他抬手,碗里的手晚一息才抬。他当自己眼花,放下碗去铜镜铺子买条汗巾,镜子里的人又慢了半拍,他转身,镜中那"他"先转了过去。
林渊后背发凉,面上却不动。他装作挑货,又找了处积水的洼地,故意跺脚,水洼里的倒影跟着颤,可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水里的人,不该有表情。
他试过甩。快走,拐进人群,钻进死胡同,可那慢半拍的影子总在,像膏药贴上了揭不下来。他这下确定了:有什么东西黏上他了。不是鬼上身,是像被人用线远远拴着,线头在他身后的影子里,慢吞吞地跟着走。
夜里起夜,月光从棚顶的破缝漏进来,他瞥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比身形"胖"了一圈。他盯着看,那影子慢慢浮出一张脸的轮廓,惨白,瘪嘴,是醉仙楼第四层窗后头那些脸里的一个。影子里的脸朝他"看"了一息,又沉回黑暗里,像只是他眼花的错觉。
撑伞姑娘没说错,楼诡记住他了。
他没慌。慌没用,这城里诡异多了去了,楼诡不过是头一个跟他结了梁子的。他冷静盘算:图鉴那页渗的"失物将寻主",说明楼诡要的不是他那条命,是它丢面子的那口气,还有被他抠走、咽不下去的那些灵石。它派个影子来标记他,像猎人往猎物身上别了根毛,等夜里再收网。
真杀招在夜里。他得在夜里之前,把自己这身皮撑厚点。
回棚后,他掏出包袱里剩下的两颗培元丹,又捻出七八块下品灵石,摆在身前。炼气三层卡了这些天,《五行基础诀》他练得不上不下,可叠影感知给了他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见灵气落进身子时的真与假。寻常引气,十成里三成是虚的,他自己就能把虚的那层剥开,只纳真的。
这法子邪门,可好用。
他吞了丹,灵石在掌心化开,按着叠影感知指出的路,一气引了下去。身子骨里像有根锈死的门轴,被人猛地撬开,凉意顺着脊梁窜到天灵,又倒灌回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骨节里一声轻响,炼气三层到四层那道坎,过去了。
睁眼时棚外天已擦黑。他试着提了提幽冥步,身形一晃,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倍,落地的声息更轻,像猫踩在棉上。他随手对着棚角一块石头开了道诡门关,石头"噗"地被传到三丈外的粪坑边,他咧嘴:这本事搬砖都快,早知道天剑宗那会儿拿来运柴火,也不用挨师兄骂。
他运起叠影感知看自己,身子骨外头裹着一层淡金的光,那是正经修为,里头却缠着几缕墨色,是图鉴给的那些诡异手段。金是皮,墨是骨,皮能唬人,骨才保命。林渊攥了攥拳。炼气四层,放在天剑宗外门也算是个人物了。可他清楚,自己的底牌从来不是这几层修为,是图鉴,是那些诡异给的玩意儿。正经功法是他披的外衣,阴私手段才是里子。
突破的爽劲过去,他想起正事。包袱里那柄断剑、几张符,黑沙帮用不上,留着也是祸。这种沾了诡异气的货,寻常当铺不敢收,得去黑市。
他向三爷透了个风,说手里有批来路不明的货要脱手。三爷眼皮都不抬:"西市鬼巷,半夜才开,你自个儿掂量。"顿了顿,又补一句,"鬼巷里什么人都有,嘴严点,别把帮里的底抖出去。"
林渊应了。
天彻底黑透,他揣着断剑和符,往西市走。鬼巷在城墙根底下,是一条斜插进地里的窄道,里头没官家的灯,全靠沿街挂的纸灯笼照路,红光绿光搅在一处,照得人脸忽青忽白。巷口蹲着几个卖假丹的、收脏物的,见了生人也不招呼,只拿眼斜斜地瞟。
林渊混在人流里往里走,越深越静,两旁的摊子卖的货也越来越离谱:封着口的陶罐,里头咚咚响;写满血字的布条;一截截不知什么骨头磨的簪子。他心里跟铁卷抬杠:你这破书收录诡异,这地方倒好,把诡异当白菜卖。铁卷没理他。
走了约摸一炷香,前头深处飘来一声笑,不长在人身上的那种,又尖又空,像拿指甲刮着瓷碗。林渊没停步,只把幽冥步提了起来。这种地方,听着怪声不稀奇,稀奇的是你停了它才来劲。
行至半巷,一个满脸横肉的贩子拦住他,从怀里摸出一颗黄澄澄的"鬼牙",唾沫横飞地说这是城外凶坟里刨出来的,含在嘴里能辟邪,只要五块灵石。林渊用叠影感知一扫,那牙上裹的"凶气"是染的,底下分明是狗牙。他笑了一声,没拆穿,只说"我信不过活人的牙,更信不过死人的",把人打发走了。走两步,他指尖一动,那贩子身后陶罐里"咚咚"响的所谓凶物,被诡门关悄无声息传到了三丈外的臭水沟。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贩子跳脚骂娘,他嘴角翘了翘。高智商的人,不在这种地方逞能,可看破不说破,不代表好欺负。
再往前,巷子里更静了。两旁的摊主也少了,多是些缩在灯笼影里不出声的。林渊正寻摸着哪个摊子收断剑,脚步忽地一顿。
前头一处卖旧物的摊子前,立着一把旧油纸伞。伞面洗得发了白,边角卷着,伞下站着个姑娘,侧身,正低头翻摊上的货。巷里的红光打在她左脸,那块暗红的印记,在灯下比别处更显眼些。
她像是察觉了什么,翻货的手停了,微微侧过头,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林渊没动,也没凑上去。他还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只认得那把伞,那块印。两人隔着半条巷子的红光,对上了那么一息的目光,又各自错开。
他记起她墙头上那句话:它记住你了。
现在他知道了,这城里记住他的,不止楼诡一个。
他正要往前去寻收剑的摊子,眼风扫过脚边一处积水。水洼平平静静,映着灯笼的光,也映着他的影。可那影,比他先转过了头。
林渊垂眼,水里的"他"已经面朝巷子尽头,而他本人还朝着伞的方向。
影子,抢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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