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聂东还没回来。
风林镇的酒馆通常亥时就打烊,偶尔会有几个醉汉赖着不走,掌柜的会多让一壶酒钱,等他们趴在桌上睡死过去再关门。
聂东是那儿的常客。他要是占了桌角,掌柜的甚至会主动给他添一杯热茶垫底,免得他吐在门槛上,这是镇上人人习以为常的事:聂家那个酒鬼又喝通了宵。
我躺在堂屋角落的草席上,等到隔壁屋里妈妈和聂欣、聂华的呼吸声彻底匀了,等到聂辛那间屋的灯熄了,才睁开眼。
身上不疼了。
这具身体很奇怪,外伤恢复得极快。聂东用皮带抽出来的那些血瘀,到傍晚已经褪了大半,小臂上那道铁扣划开的伤口也结了一层薄痂。不是我体质好,是这具身体本身有古怪。
前世的经验告诉我,普通人的血肉不可能长这么快。但我暂时没法深究,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我把那件破了三个窟窿的旧斗篷披上,从后窗翻了出去。
风林镇不大,南北三条街,入夜后只有镇公所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巡逻队的脚步声每隔半个时辰从街尾响到街头,我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等他们的靴子声转过巷口,然后提一口气。
风影术。前世最基础的身法,在这具才修炼了半年的身体上用起来略显生涩,但足够让我的脚步比猫还轻。
蔽气术同时运转,周身毛孔闭合,连体温都压低了三分。巡逻队从我身前三丈外走过,领头那人打了个哈欠,愣是没往我这边偏一下头。
镇外破庙在东北坡上,半塌的山门被藤蔓裹了大半,供台上的土地公泥像只剩半张脸,嘴角还挂着笑,夜里看过去格外瘆人。
我没有直接进庙。我在坡下的灌木丛里蹲了一盏茶的功夫,把周围的虫鸣听了一遍,确认草丛里没有人的呼吸声,庙里没有火星子的味道,这才贴着墙根绕到后墙,翻身进去。
供桌底下第三块砖。
我抠开砖缝,从里面拖出一个麻布口袋。里面是六件东西:三把制式短刀、两件半旧皮甲、一顶铁盔。
半个月前我走山路接了趟采集药材的活,半路被七个强盗拦了。他们以为我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好欺负,围上来的时候还在笑。
我把他们领进了一道窄谷,用前世的剑法一个一个放倒了。不是我嗜杀,是他们先动的手,而且我那时候确实缺钱。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身上有多少钱?
钱很多,不愧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七个人凑了两个金币、10枚银币加一堆铜子。
金币换了两瓶太阳圣水,但回家后银币和一瓶太阳圣水被聂东翻出来抢走了。好在他们的装备和铜子我留了心眼,没带回家,直接存在了这座破庙里。装备值点钱,尤其是全套。风林镇虽然穷,但铁匠铺总归是要收铁料的。
我把麻布口袋甩上肩,原路下山。
铁匠铺在镇西口,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白天叮叮当当响,夜里被风吹着倒有点像催魂。掌柜的姓庞,街坊都叫他老庞,人长得也像一坨铁,矮壮、黑脸、手背上全是烫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就着油灯擦一把锄头,抬头看见是个小孩,眉头先拧了一下。
"小崽子半夜不睡觉,来我这干嘛?"
我把麻布口袋往他台面上一倒。三把短刀、两件皮甲、一顶铁盔哐啷砸在木板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收吗?"
老庞把锄头放下,拿起一把短刀翻了两下。刀身有豁口,刀柄缠绳磨断了半截。他又拎起皮甲看了看,左肋处一道口子,边缘发黑,是被火魔法烧过的痕迹。
"都是损坏的。"他把刀扔回台面,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这堆东西卖铁料,统共三个银币,爱卖不卖。"
三个银币。我出门之前打听过市价,完好的一套制式短刀在冒险者公会能卖八个银币,皮甲五个,铁盔十个。他这一刀砍价,欺负的就是我不会砍价。
"那我拿回去自己修。"
我伸手去收东西。老庞愣了一下:"你修?你一个小屁孩拿什么修?"
我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铺子。墙角有个工具箱,锤子、砧板、淬火盆、砂轮,该有的都有。前世我还是大帝的时候,除了练剑就是炼器。手下的十二柄神兵全是我亲手打的,三把短刀加两件皮甲一个铁盔,说句不好听的,闭着眼都能盘。
"借你工具用用。"我走过去蹲下,拎起锤子掂了掂重量。老庞在身后"哎"了两声,大概是觉得稀奇,最后没拦。
三把短刀,我把豁口重新淬了一遍,刃面磨到能照人影,刀柄换了新缠绳。皮甲那道火灼的裂口我裁了一块边角料补进去,针脚走双线,铁盔内侧贴了一层薄铁片加固。补完之后我多看了一眼,手里的一把短刀在灯光下泛出暗青色的光,刀刃边缘隐隐有一层薄雾般的纹路在流动。
淬火的时候温度多控了一息,意外触发了熔炼回火的临界点。这把匕首在锻造过程中被灌注了额外的金属活性,攻击时可以短暂破开轻甲防御。一件皮甲也变了色,原来灰扑扑的牛皮泛出一层暗红,防火涂层在淬火时被激发了。
"优秀装备。"我低声念了一句,随手把短刀和皮甲搁在台面上。
老庞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了。
他走过来,油灯端到眼前,脸几乎贴在刀身上。那层薄雾纹路在他瞳孔里映得清清楚楚。他把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摸了摸皮甲的暗红涂层,指腹搓了两下没搓下来。
"你这手艺……谁教的?"他抬头看我,眼神里那点"小孩胡闹"的轻视没了。
"以前救过个老爷爷。"我把提前准备好的瞎话掏出来,"他教的。"
老庞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转身从钱箱里数了二十枚银币,码在台面上。
"刀和甲我按好货收,三把短刀九个银币,皮甲六个银币,铁盔五个银币。"他把银币推过来,"另外,以后铺子里有修装备的活,我找你。修一把给一把的钱,不压你价。"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我看上你手艺了"说成了"我照顾你生意",但手背上那些烫疤在油灯下微微抖着。一个在铁匠铺干了半辈子的老铁匠,见了好手艺当然手痒。
"行。"我把银币揣进怀里,"我下次还来。"
老庞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我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人一激灵。风林镇的主街空无一人,酒馆的灯早熄了,只剩镇口告示栏上那张泛黄的征兵令还在风里哗啦啦响。
我拐过街角,朝冒险者公会方向走。一早就要去公会更新一下我的猎狼任务记录,三份悬赏的周期快到了,得把野狼牙齿的缴获凭证补上,公会那帮文书认章不认人。
脚步声是从我身后第三个巷口传来的。
很轻。对方应该也用了某种敛息的手段,如果不是风突然转向,把衣料摩擦的声音送了我一耳朵,我根本不会察觉。
我没有回头。脚步节奏不变,呼吸频率不变,继续往前走。对方跟了大概四十丈,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他拐进了往镇西去的暗巷,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我没有追,追了会打草惊蛇。
但我记住了他的气息,很淡,带一股铁锈混草药的味道,不是镇上常见的。风林镇的人身上多半是泥巴和麦糠味,铁锈草药味只有一种人会有:从永昼疆土边境那边过来的,经常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冒险者。
我压了压斗篷帽檐,拐进冒险者公会侧面的巷子,背靠墙站定,等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跟进来。
到底是谁?聂东不可能,他醉成那样走不了直线。镇上的巡逻队不会挑人盯梢。唯一可能的是,今天傍晚在我家巷口转悠过的那个陌生人。我回家路上就隐约觉得有人看了我一眼,但当时急着送太阳圣水没多想。
现在再想也晚了,明天再说。
我把怀里的二十枚银币摸出来,借着公会的油灯光数了两遍,塞进更贴身的里衣口袋。
我蹲在巷子里,后背贴着冰冷的砖墙,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风林镇的夜安静得像埋在地底下,头顶那片天空一半黑一半暗,连月亮都被云遮了大半。
而我隐隐感觉,刚才那个跟踪者,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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