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的门是两扇厚桦木拼接的，漆了枣红色，门环是铁铸的狼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狼头撞上门框，闷闷地响了一声，像谁在咳嗽。
大厅里人不少。
油灯挂在房梁上，把底下十几张长桌照得黄澄澄的。顶部是两张SSS级悬赏:前魔帝悬赏100万晶币；前光明圣女100万晶币。
最下方E级冒险者任务占了八成，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围着公会的告示板挤成一团，伸着脖子看上面贴的任务单。
这些人大多跟我一样，穿旧皮甲、蹬薄底靴，腰间的武器要么豁口要么锈斑。E级冒险者，说白了就是干杂活的，给公会跑腿送信、采药拔草、清理农场附近的野狼窝。真正的赏金任务轮不到我们。
告示板旁边的台面后头坐着一个穿灰袍子的中年女人，姓柳，公会的前台文书，大家都叫她柳姐。我走过去把猎狼任务的缴获凭证递给她，三颗野狼牙齿，用油纸包着，其中一颗还沾着干透的血渍。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扔给我十六个铜子。
"三个任务，两个完成了，第三个野狼窝被别的队伍清掉了，退你押金。"她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台面上，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任务不多，要接抓紧。"
我往告示板上看了一眼，合适的任务果然不多。
E级任务一共七张，采药占了三张、送信一张、疏通镇下水道一张、清理田鼠窝一张、帮粮铺扛麻袋一张。而大厅里蹲守的E级冒险者少说二十来个。狼多肉少，三张采药的任务单刚贴上去就被四五双手同时摸过，纸边都扯毛了。
我没犹豫，挤进人群里把那三张采药单子一把薅住，抽出来的时候有个壮汉拽了一下纸角，我没松手，他瞪了我一眼，松了。
三张纸攥在我手里，两张是止血草，一张是月光苔。止血草长在风林镇东边十里外的枯木坡上，不算难找，就是路途远，来回得小半天，而且那片坡最近听说不太平，有人见过兽人部落的巡逻队出没。
E级采药任务的赏金不高，但一趟下来能挣四十个铜子，够几天的口粮，所以抢的人多。
我把任务单折好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刚转身，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故意往上的劲儿，我退了一步才稳住重心。抬眼就看见一张方脸，颧骨高、眉毛浓、嘴角往下撇着，腰间挂着D级的铁质铭牌，身后还跟着十个E级冒险者，把他围成一个半圆。我认得他，姓马，外号马头，D级，是风林镇冒险者公会这边少数几个挂了D级牌子的人。
听说他平时靠欺压E级冒险者发财，抢任务、截货、收"过路费"，柳姐管不了他，公会高层更懒得管。
"小子。"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你那三张采药单子，让两张出来。"
身后的十个E级冒险者往我这边拢了一步。有人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有人故意把刀鞘往桌子上磕。整个大厅安静了，没人出声。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有看热闹的，有等着分一杯羹的，还有几个跟我一样刚抢到任务的，他们攥紧了手里的纸，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是自己。
我不能动手。
我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以我前世的修为，收拾这十一个人用不了几个呼吸。
可我现在是聂耀，风林镇聂家那个"废材之家"的次子，一个十多岁的E级冒险者。我要是当着二十多人的面把D级冒险者和十个E级打趴下，消息今晚就会传遍全镇，明天就会传进日月帝国边境军团的耳朵里。
我花了半年时间经营的"普通"人设会碎得渣都不剩。
我沉默了两秒，把怀里的三张单子摸出来，挑了两张止血草的任务单，递过去。
马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了，露出侧边一颗缺角的大牙。"啧。"他把单子随手甩给身后的人，然后歪着头打量我，"不愧是废材之家的，吓一下就服软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身后的E级冒险者嘻嘻哈哈地跟上。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嗡嗡的说话声，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大概是"兄弟认怂也正常"的安慰，我没回头。
我把那唯一一张月光苔的任务单重新折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
掌心有点湿。
身后的嘲笑声还没完全散去，但我没回头看，推门出去的时候门环狼头又撞了一下，咚，像替我骂了一句脏话。
风林镇的上午日光很薄，天痕那边漏过来的光线被灰云滤了一遍，照在人脸上凉丝丝的。我往镇东门走，穿过主街的时候路过粮铺门口，扛麻袋的E级任务已经被人接了，两个瘦小伙一前一后把一袋麦子往驴车上抬。
路边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白烟，我多看了两眼，没停。怀里那二十枚银币硌着胸口，但我现在舍不得花。
我要省钱。月光苔任务一趟能拿二十个铜子，但止血草没了，两趟止血草的价值等于丢了四十个铜子。这口气现在不能出，但账我记着。
枯木坡在镇东十里，说是坡，其实是山脚下一片斜地，土薄石多，树长得歪歪扭扭的，大白天也阴森森。月光苔爱长在石头缝和树根底下，叶片肥厚带锯齿，掐断了会渗乳白色的汁液。
我蹲在一棵半枯的槐树底下找了两株，连根带土挖出来裹进湿布，又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在几块碎石堆里发现了第三株。
收集够数了。
月光苔在背阴的石壁上，这趟差事没白跑。我刚把第三株月光苔塞进背囊，山坳那边忽然轰的一声闷响，震得我脚下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不是雷，风林镇这边虽然有雨但今天天上没乌云。那声响更沉，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又像一整面石壁垮了半边。紧接着是一串粗糙的叫嚷声，隔着一片树林，听不清内容，但音调我听得分明是兽人语。
我几乎是本能地矮身钻进了左手边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面。前世上千年的本能反应让我的动作干净无声，就连背囊蹭过枯枝都没发出多余的响动。
我扒开一簇带刺的藤条往下看，山坡下面的土路上，四个兽人正追着一个瘦小的人影跑。
兽人比人族高一整个头，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条路，皮肤是暗绿色的，背上披着粗制的皮甲，腰间的铁斧在跑动中磕着大腿根。被追的那一个跑得踉踉跄跄，浅色的头发在风里甩着，身上的衣服是锦衣华裙，是个姑娘，看身形比我还小一两岁。
她跑得跌跌撞撞，左脚明显跛了，鞋底大概磨穿了，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能看见她疼得缩一下肩。四个兽人追得不紧不慢，像在逗一个跑不远的猎物。为首的兽人张开嘴笑着，我隔了五十丈都看见了他那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她朝我藏身的这片荆棘坡跑过来了。
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破碎到几乎压不住哭腔。她已经看见我了吗？没有，她只是凭求生本能往高处有遮蔽的地方跑。荆棘丛不够厚，她跑到十丈外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泥和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四个兽人跨过土路上的碎石堆，铁斧的寒光在薄日光下一闪。
我握着背囊带子的手收紧了。
月光苔的任务还没交，我不能暴露实力。
可那姑娘跑着跑着，忽然往我藏身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双浑浊了泥和泪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看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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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统一说下本书位面货币体系：常规流通为铜、银、金币，换算比例为1银币=100铜子、1金币=100银币；更高阶的晶币极为珍贵，1晶币=10000金币，极少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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