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磨盘山顶下来之后的几天里,曾金宝心里一直揣着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不好意思问,但又憋得难受。廖先生教了他山形水势、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行生克、八卦方位,每一样他都能听懂,至少能听懂个七八成。但有一个东西,从第一天廖先生提起它开始,就一直像一团雾一样飘在他脑子里,抓不住,看不清。
气。
廖先生老是说“气”——藏风聚气、气聚则吉、气散则凶、存不住气、气口、气脉。好像什么都是气,又好像什么都跟气有关系。但气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样?怎么才能看见它?
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下午,廖先生带他去村子下游看水口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
那天下午,廖先生带他沿着梅江往下游走了三里地,到了村子水口的位置。这是曾金宝第一次真正走到水口来看。之前他在山坡上画山水画的时候,画过水口,但那是远远地看着画的,没到跟前。这次到了跟前,他才发现水口比他想象的要紧得多。
梅江流到这里,被两座山夹住了。两座山都不高,但很陡,像是两扇半开半合的大门。江面在这里收窄了一半,水流变急了,哗哗地响。江中间有两块大石头,露出水面一人多高,像两个门卫挡在水口上。两岸长满了老樟树,树冠浓密,从岸上伸到江面上,把水口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就是水口。”廖先生站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竹杖指着两岸的山,“水口两边要有山夹住,这叫‘水口砂’。中间要有石头或者岛挡住,这叫‘水口石’。两岸要有大树掩映,这叫‘水口树’。三样都齐了,水口就紧。水口紧,村子里的气就跑不出去。”
曾金宝站在他旁边,看着湍急的江水从两山之间挤过去,又看看身后舒缓平阔的河谷——那里是村子的方向,水面宽阔平稳,跟眼前的急流完全是两个样子。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村子那一段江面为什么那么平静?因为水口紧,水泄得慢,上游的水就蓄住了。水蓄住了,水汽就多,水汽多的地方,草木就茂盛,空气就滋润,住在那里的人就舒服。
但他心里的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了。
“廖爷爷。”
“嗯。”
“气到底是啥?”
廖先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吸了两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水口的风一吹就散了。
“你问了好几回了。”廖先生说,“前几次我没好好答你,是因为时候没到。今天你既然又问,说明你是真在想这个问题。好,我今天就跟你讲讲气。”
他在大石头上坐下来,把烟杆搁在膝盖上。
“先说一件你能看到的事。”廖先生指了指水口的急流,“你看这水,从上游流下来,到了这里变急了,对不对?”
“对。”
“为啥变急了?因为河道变窄了。同样多的水,从宽的地方流到窄的地方,就得流得快。这个你懂吧?”
“懂。”
“那你想过没有,空气也是一样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遇到山体挡着,就得拐弯。遇到狭窄的山口,风速就加快。遇到开阔的谷地,风速就减慢。风和水的道理是相通的——它们都是流动的东西,流动的规律也一样。”廖先生吸了口烟,“气,也是流动的。它像风,也像水。它在山脊上跑得快,在谷地里走得慢。它在平坦开阔的地方散开,在狭窄曲折的地方聚集。它怕直来直去,喜欢弯弯曲曲。它怕强风,喜欢微风。它怕干燥,喜欢湿润。你能感觉到风和水的流动,就能感觉到气的流动。”
曾金宝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消化。廖先生说的这些话,跟他平时感受到的很多东西都能对上。比如夏天的时候,他放牛走在山坳里,有些地方凉快,有些地方闷热。凉快的地方多半是有风吹过的山坳口,闷热的地方多半是四面都是高坡的死角。以前他觉得这只是风的关系,现在看来,也许那就是气的关系。
“那气能不能看见?”他问。
“你看见过水汽没有?”
“看见过。煮饭的时候锅盖一掀,白气冒出来。”
“那就是水汽。水汽是气的一种,你能看见。但大部分的气,你是看不见的。你只能感觉到它——皮肤上的凉热,鼻子里的干湿,心里的闷或爽。这些都是气在告诉你,这个地方好不好。”
廖先生站起来,用竹杖指着水口上游那片平静的江面:“你看那里,正午太阳晒着,水面上是不是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曾金宝仔细看过去。果然,在阳光直射的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东西在微微晃动着,把远山的倒影都晃得有点模糊。那不是水,水是流动的。也不是烟,烟有颜色。那就是一层若有若无的、像水又像气的东西。
“那就是水汽。是水被太阳晒了以后蒸出来的气。”廖先生说,“这层气飘在水面上,升到空中,变成了云。云飘到山上,变成雨落下来,流到江里,又变成水。这是一个循环。气也差不多——它在地上流动,遇到山就沿着山坡往上爬,爬到山顶上散掉;遇到水就顺着水走,走到水口被关住。好的风水格局,就是让气不要跑得太快,让它慢慢地、弯弯曲曲地流过人们居住的地方。这样人就能沾到气的滋养。”
“滋养?”
“对。气养人,就像水养田。田没有水,禾苗就枯了。人没有气,精神就差了。你在一个地方待着,觉得神清气爽,那是因为那里的气好,流通顺畅,不淤不燥。你在另一个地方待着,觉得胸闷头昏,那是因为那里的气滞了、浊了、散了。”
曾金宝忽然想起了周家祠堂和他家屋子。周家祠堂走进去,虽然老房子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但待久了不会觉得难受。自己家那间土坯屋,有时候待着就是觉得闷得慌,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想往外跑。难道这就是气的区别?
“廖爷爷。”他说,“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你是不是就看出来气不对了?”
廖先生点了点头:“你家的屋子,最大的问题是背后断坡。气从前面进来,走到屋后头,遇到断坡,一下子就泄走了。就像一口锅,锅底有个洞。你再往锅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所以你阿妈的病,跟你家屋基存不住气有关系。”
曾金宝心里头又被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低下头不说话,而是抬起头来问:“那现在垒了墙、种了竹子以后,气是不是好一些了?”
“好多了。”廖先生说,“那道矮墙把断坡的切口挡上了,气走到那里,不会一下子泄走,会在墙和坡之间的土里打个转再慢慢散。门前的土墩和冬青,把前面直冲进来的气缓冲了一下。这些都是治标的办法。治本的办法,是搬家。但我知道你家暂时搬不了。”
曾金宝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问:“廖爷爷,你说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你能不能感觉到它?就是说,你到一个地方,不用罗盘,不用眼睛看,就凭感觉,能不能知道那个地方的气好不好?”
廖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这个问题问得深了。”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你坐到地上,闭上眼睛。”
曾金宝照做了。他盘腿坐在江边的大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不要想任何事情。不要想山形,不要想水势,不要想方位,不要想五行。”廖先生的声音慢而低沉,“让你的身体自己去感觉。你的脸上,是凉是热?你的耳朵里,是静是吵?你的鼻子里,是什么味道?你的皮肤上,是潮是干?你的心里头,是松是紧?”
曾金宝闭着眼,一样一样地感觉。
“脸上有点凉,有风吹过来。耳朵里是水声,很响,但听着不难听。鼻子里有股水腥味,还有樟树的香味。皮肤上有点潮,衣裳贴着胳膊的地方凉凉的。”他停了一下,“心里头……心里头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好像什么都不想了。”
“那就对了。”廖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什么都不想了,就是松了。人在气好的地方,自然会松下来。你在气不好的地方,身体会告诉你——你会觉得绷得紧,会觉得烦躁,会想离开。这些都是你的身体在感觉气。只不过平时你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了,没空去听身体说的话。”
曾金宝睁开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世界比刚才亮了一些。也许不是真的亮了,而是他刚才闭着眼把五感都调动了一遍,再睁开眼看东西的时候,发现的东西比平时多——江面上那层淡淡的雾气在流动,从水口的方向缓缓地往山谷里飘;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水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松脂的味道,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感觉到了?”廖先生问。
“感觉到了。以前也有,但没注意过。”
“这就是气的一部分。你的眼耳鼻舌身能感觉到的一切——风的凉热、水的清浊、土的肥瘦、草木的枯荣、声音的嘈杂或安静、气味的清新或污浊——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那个地方的气。”廖先生说,“学风水不是光看罗盘、背口诀。还要会用身体去感觉。罗盘只能告诉你方向,你的身体才能告诉你这个地方好不好。”
“那罗盘不是没用?”
“不是没用。罗盘是校尺。你感觉到了气好还是不好,再用罗盘去校一校,看方位对不对、五行合不合、理气得不得当。感觉和工具,两样要互相印证。光凭感觉,容易出错。光看罗盘,容易死板。两样都用,才靠得住。”
曾金宝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他发现廖先生讲东西有一个特点——从来不讲玄虚的,从来不说“这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之类的话。每一个道理,他都会用能看见、能摸到、能感觉到的东西来解释。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用水汽来解释,用风来解释,用身体的感觉来解释。这样一来,气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了,它变成了实实在在可以感知的存在。
“走吧,回去了。”廖先生拄着竹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个人沿着梅江往回走。夕阳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金光灿灿的,像是谁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两岸的山被夕阳照得层次分明——受光的山面是金黄的,背光的山面是青黑的,中间过渡的地方是灰蓝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像一幅水墨画。
经过村子的时候,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散在暮色里。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偶尔夹着一两声狗叫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你闻到了吗?”廖先生忽然问。
“啥?”
“人烟味。”
曾金宝闻了闻,确实,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不是熏眼睛的浓烟,是柴火燃烧后的那种温暖的、干燥的香气,混合着米饭的甜味和咸菜的咸酸味。这些味道他从小闻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廖先生一说,他才发现这种味道本身就是一种气。
“人气足的地方,空气里就有这种味道。”廖先生说,“一个村子,如果人气散了,你走进去就会闻到一股霉味、臭味、荒凉味。哪怕太阳再大,那股味道也散不掉。你现在闻到的这些味道,说明这个村子的人气还在,日子还在过着。”
曾金宝使劲闻了闻,把这人烟味记在鼻子里。
到了磨盘山脚下,廖先生要回屋了。曾金宝站在竹林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
“廖爷爷,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冷清吗?”
廖先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暮色里,老头的脸被晚霞映得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一个人住,但不孤单。”他说,“我每天看着这些山,听着这江水,摸着我那个罗盘,翻翻那些旧书。我有伴。”
曾金宝没再问了。他看着廖先生一瘸一拐地走进小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竹林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像是送客,又像是留人。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学到的东西。气是流动的,像风又像水;气怕直来直去,喜欢弯弯曲曲;气怕强风,喜欢微风;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用皮肤、用耳朵、用鼻子、用心去感觉。
走过村口老樟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棵树。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树下的泥地很干燥,树根暴露在地面上,粗得像蟒蛇。他想,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了,它感觉到了什么?它每天都在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把根扎在这块地里。它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块地方的气好不好。
回到家里,曾树根正在院子里修锄头柄。锄头柄裂了,他用一根新砍的木棍换上去,正在用小刀削粗细。见了儿子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学得咋样?”
曾金宝在门槛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阿爸,我今天知道气是啥了。”
“哦?是啥?”
“不好说。”曾金宝说,“但我能感觉到。”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在水口闭眼的感觉在心里重放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屋子站着。他张开双手,让晚风吹在脸上和手上,感觉它的温度和湿度;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阿爸抽旱烟的烟气、灶房里飘出来的粥香、院子边上那两棵竹子发出的青草味;他听了听周围的声音——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梅江隐隐的水声、牛棚里黄牛粗重的呼吸声。
“你在干啥?”曾树根莫名其妙地看着儿子。
“在感觉气。”曾金宝放下手,睁开眼睛看着阿爸,“咱们家院子里的气比以前好一些了。不过屋子里的气还是不太好——有点闷。”
他走进屋里,站在里屋中央,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他说:“这屋里得开窗。后墙上要开个窗,巴掌大就行。让气能前后流通,才不会闷在屋子里。”
“后墙是断坡,开窗对着土坡,有啥用?”
“有用。”曾金宝睁开眼,“廖先生说,气怕滞不怕通。现在屋前头进来气,走到屋后就憋住了。后墙上开个窗,就算对着断坡,气也能散出去一些,不会全闷在屋里。这样对阿爸你的身体好。”
曾树根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锄头靠在墙上,转身进了灶房,从灶台上拿出几个红薯,在水缸边上洗。
“开窗就开窗。明天我拿凿子在后面墙上凿一个。”
曾金宝帮阿爸烧火,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想起第一次去磨盘山找廖先生那天,那个瘸腿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捧着罗盘,目光从罗盘上抬起来,看他的第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一点光。现在他知道那点光是什么了——那是长年累月跟山水打交道、跟“气”打交道的人,眼里才会有的那种亮光。
不是谁都能看见那个光的。你得先学会了感觉气,才能看见那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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