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曾金宝照例去磨盘山脚下。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头刚刚镶上一道金边,梅江上的雾气照例很浓,白茫茫地铺满了整个河谷,只露出磨盘山那个圆圆的顶,像浮在云海里的一只大磨盘。曾金宝踩着露水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发现廖先生已经站在门口了,竹杖靠在他肩膀上,两只手都空着。门口的石墩旁边,多了两样东西——一副水桶,一根扁担。
水桶是新的,杉木板箍的,桐油油得锃亮,桶沿上还挂着木头的毛刺,一看就是昨天刚做好的。扁担也是新的,青竹削的,两头用麻绳系着铁钩,竹节打磨得很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廖爷爷。”曾金宝走过去,眼睛盯着那副水桶,“这是干啥?”
“挑水。”廖先生指了指屋子旁边的山涧,“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到了以后,先去山涧里挑水。把那口大缸装满。”
曾金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屋侧面的墙根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大陶缸,半人高,粗陶的,颜色深灰,缸沿上挂着一个葫芦瓢。他走过去往缸里看了一眼,缸是空的,缸底落着几片干竹叶。他又往山涧那边看了看——山涧在竹林后面,离屋子大概有三百步远,是一道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水质清冽,廖先生平时吃水就是从那里提的。但那山涧不好走,一路上都是竹根和乱石,空手走都费劲,挑一担水走三百步……
“要把这口缸装满?”曾金宝又看了看那口缸的大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一担两桶水,大概要挑七八担才能装满。
“装满。”廖先生在大缸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装了一锅旱烟,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悠悠地冒出来,“挑完了再学今天的课。”
曾金宝没有多问。他走过去拿起那根扁担,掂了掂,扁担不重,但韧性很好,两头微微一弯就弹回来了。他把水桶挂在铁钩上,挑着空桶往山涧走。
山涧的路果然不好走。竹林里雾气重,竹叶上挂满了露珠,走过去就蹭一肩膀水。地上是厚厚的竹叶和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中间还横着好些竹鞭,凸出地面,一不留神就绊脚。曾金宝挑着空桶走了一趟,来回踩了一遍路,心里有了数。到了山涧边上,他找了一处水深的石窝,先把一只桶按进水里,咕嘟咕嘟灌满了,提上来放在石头上。又灌满了另一只桶。然后他蹲下身子,把扁担搁在肩膀上,深吸一口气,两腿一使劲,站了起来。
两桶水,一桶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两桶加在一起七八十斤。扁担压在他瘦瘦的肩膀上,一下子就陷进了肉里。他咬着牙,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扶着扁担,慢慢地往回走。挑水跟提水不一样,桶会晃,一晃扁担就弹,弹起来更沉。他走几步就得停一下,等桶不晃了再继续走。三百步的路,他走了差不多一袋烟的工夫,到缸边的时候肩膀已经火辣辣地疼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两桶水倒进缸里,水花溅起来,缸底那几片竹叶翻了个身。缸里的水只盖住了缸底浅浅的一层,离装满还差得远。
他挑起空桶,又往山涧走。
第二担挑回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磨红了。第三担挑到一半,扁担压过的地方开始破皮,汗水浸进去,刺疼刺疼的。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继续挑。第四担、第五担,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肩膀上的疼从刺痛变成了钝痛,又从钝痛变成了麻木。到第六担的时候,他感觉扁担好像陷进了骨头里,每一步扁担都在伤口上碾一下。
但他没有停下来。
廖先生坐在石墩上,抽着旱烟,一言不发地看着。老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赞许或心疼,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第七担挑完的时候,曾金宝的褂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能拧出水来。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累的,是肩膀上的疼牵得全身都跟着绷紧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打颤。
第八担。
最后一担水倒进缸里的时候,缸满了。水面跟缸沿齐平,清澈见底,映着竹林的影子和天上慢慢散开的雾气。曾金宝放下空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已经肿起来了,隔着褂子都能看到鼓起来一道红印子,有几处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廖先生站起来,走到缸边,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甜。”他放下瓢,看着曾金宝,“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回家吧。”
“今天的课……还没学。”曾金宝喘着气说。
“今天不上课了。”廖先生转过身去,拄着竹杖往屋里走,“明天继续挑。”
曾金宝愣了。他原以为挑水只是今天早上的活,挑完了廖先生就会像往常一样带他上山或者教他新东西。但廖先生的意思很清楚——今天不教了,就挑水。而且明天还要继续挑。
他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站起来。肩膀上的肿包碰都不能碰,他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把扁担和水桶靠在大缸旁边放好,跟廖先生道了声别,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曾树根正在院子里搓麻绳。他看见儿子回来了,脸色白白的,走路的时候肩膀歪着,左肩明显比右肩高了一截,像是躲着什么东西。
“金宝,你肩膀咋了?”
“没事,挑水磨的。”曾金宝走进灶房,掀开锅盖,锅里还有半锅早上剩的粥。他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喝了两口,他把碗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对着肩膀冲了冲。凉水冲在破皮的地方,又疼又爽,他咬着牙忍住了。
“你廖爷爷让你挑水?”曾树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儿子肩膀上那道红肿的血印子,脸色变了,“这是挑了多少担?”
“八担。把一口大缸装满了。”
“八担!”曾树根的眼睛瞪得老大,“你那小身板挑八担水?他这是教你本事还是折腾人?”
“阿爸。”曾金宝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阿爸,“廖爷爷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不问。”
曾树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儿子肩膀上的血印子,眼里头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也了解儿子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要去学,是他自己认定的;如今挑水,也是他认定要干的。拦是拦不住的。
“等一下。”曾树根转身出了灶房,走到院子里,从墙缝里拔出一把艾草。艾草是晒干的,还有点绿,放在嘴里嚼了嚼,嚼成一团糊,吐在手指上,回到灶房里。
“把褂子脱了。”
曾金宝把褂子脱下来。阿爸把嚼烂的艾草糊在他肩膀的破皮处,用手指轻轻抹匀。艾草凉丝丝的,糊在伤口上有一种麻麻的感觉,把刚才火辣辣的疼压下去了大半。
“你阿妈活着的时候,我挑担子磨了肩膀,她就是这么给我敷的。”曾树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艾草能消肿,还能防化脓。敷一晚上,明天就不那么疼了。”
曾金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让阿爸敷。阿爸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但抹药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敷完了药,曾金宝把褂子重新穿上。艾草的凉意从肩膀上传过来,混着一股草药特有的清苦味。他端起碗继续喝粥。
“明天还挑?”曾树根问。
“挑。”
“那早点睡。”曾树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灶台上有两个煮鸡蛋。吃了。”
曾金宝走到灶台边,果然有两个鸡蛋,还温热着。鸡蛋在村里是稀罕物,平时舍不得吃,攒着拿去镇上换盐换火柴。阿爸今天煮了两个给他,是心疼他。
他把鸡蛋揣进怀里,没有吃。明天早上带给廖先生一个,自己吃一个。
第二天一早,曾金宝又去了磨盘山。肩膀上的艾草糊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绿皮,用手指一抠就掉下来。破皮的地方结了痂,但还是肿的,碰一下还是疼。他把扁担搁在肩膀上,疼得龇了龇牙,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找到最不疼的那个点,才站起来往山涧走。
还是八担。从山涧到大缸,三百步,来回十六趟。廖先生还是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看着,一言不发。挑完了,他站起来,用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说:“明天继续。”然后就进屋了。
曾金宝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抱怨,只是把扁担和水桶靠在大缸边放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就这样,挑水变成了每天早上的固定功课。挑完了水,廖先生才开始教别的东西——认字、罗盘、形峦、理气,该教的一样不少。但挑水永远摆在第一位,好像不挑水就没资格学后面的东西。
头一个星期,曾金宝的肩膀烂了好,好了又烂。每天早上扁担往肩膀上一搁,刚结好的痂又裂开了,血丝渗出来,疼得他眼冒金星。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挑了一担又一担,直到把缸装满。
一个月后,他肩膀上的皮肤磨出了一层茧。茧是淡黄色的,硬硬的,扁担压上去不再破皮了,但还是会疼——是一种钝钝的酸疼,从肩膀传到后背,又从后背传到腰。但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以前稳了。刚开始挑水的时候,两桶水在扁担两头晃来晃去,他走路歪歪扭扭的。现在他能稳稳当当地走过那段竹林小路,水在桶里只是微微晃荡,偶尔有两三滴溅出来。
三个月后,曾金宝发现自己的肩膀变宽了。以前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肩膀窄窄的,穿阿爸的旧褂子袖子要挽好几道。现在那件褂子居然不那么长了,袖子挽两道就够了。更奇怪的是,他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走路是轻飘飘的,脚底没有根。现在每走一步,脚掌都是实打实地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很稳,有点像廖先生走山路的样子。
半年后,他能挑着满满两桶水,一口气从山涧走到大缸边,中间不停不歇,水一滴都不洒。而且他发现,自己挑水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调整扁担的位置和步伐的节奏,让两桶水的晃动互相抵消。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容——不是用脑子想的,是身体自己学会的。
有一天挑完水,廖先生照例用瓢舀水喝。喝完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继续”,而是把瓢递给曾金宝。
“你尝尝。”
曾金宝接过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还是那个水,山涧里的泉水,清冽甘甜。但他喝着喝着,忽然觉得这水比半年前喝着更甜了。不是水变了,是他的舌头变了——他刚挑完八担水,浑身是汗,气喘吁吁,这时候喝一口凉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甘甜。
“什么味道?”廖先生问。
“甜的。”
“还有呢?”
曾金宝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还有……凉丝丝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润。从嗓子到肚子里,一路润下去。”
“这就是‘气’。”廖先生坐下来,装了一锅旱烟,“水是气之所聚。一瓢水里头,装着山涧里的气、竹林里的气、石头缝里的气。你以前也能尝到水的甜,但你现在能尝到它的‘润’。知道为什么吗?”
曾金宝想了想,摇摇头。
“因为你这半年每天挑水,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水的分量。”廖先生吸了口烟,“两桶水有多重,挑在肩上是什么感觉,走得快了水怎么晃,走得慢了水怎么荡——这些东西,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记得更清楚。你的身体记住了水,所以你的舌头更懂得水。”
他顿了顿,又说:“学形峦也一样。你要是不用脚底板去走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沟,光靠眼睛看,看一辈子也只是看个大概。只有走过了,踩过了,身体记住了这座山的高矮、那条路的起伏,你的眼睛才能看出门道来。”
曾金宝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这半年来,他脚底板的茧子比手上的还厚。从家到磨盘山,从磨盘山到家;从山涧到大缸,从大缸到山涧。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每一趟他都低着头走,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廖先生一说,他才发现,那些路已经长在他脚底下了——闭上眼睛都能找到在哪里拐弯,哪里有根竹鞭需要跨一步。
“我懂了。”他说。
“你不一定全懂。”廖先生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屋里走,“但你开始懂了。”
又过了半年。
曾金宝挑水已经挑了一年多了。那副水桶的杉木板从锃亮变成了暗黄,桶底的箍松了一次,他自己找了根铁丝重新箍紧了。扁担也被肩膀磨得光滑油亮,青竹皮磨掉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竹肉,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他挑水的时候几乎不用看路了,两只脚自动知道该踩哪块石头、避开哪道竹鞭。他甚至能在挑水的时候吹口哨——虽然吹得不好听,但他自己觉得高兴。
这一年多里,他的个子蹿了一截,从矮矮瘦瘦的小不点变成了半大小子。身上长出了一些肉,胳膊上有了一条细细的肌肉线,不是壮汉那种,而是那种干练的、紧实的线条。他的脸也不像以前那么尖了,有了些棱角。廖先生开始教他更深的东西——形峦的精髓,理气的门道,甚至开始讲阴宅的基础知识。
但挑水还是每天都要挑。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每天早上到了廖先生那里,第一件事永远是挑水。
有一次连着下了三天大雨,山涧里的水涨了,浑黄浑黄的,原来的石窝被淹了,根本没法取水。曾金宝以为这天不用挑了,但廖先生指了指屋后头说:“后山有个泉眼,没被雨水冲浑。从那里挑。”
那泉眼比山涧远一倍,而且路更不好走,是碎石坡,雨天滑得很。曾金宝二话没说,挑着水桶就去了。那天他挑了六担就停下来了——因为水缸装满了。原来那口缸,六担就满了。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力气比以前大了多少。以前八担才能装满的缸,现在六担就满了。而且他挑回来倒进去的每一桶水,水面几乎都不晃,一滴都不洒。
挑完水,他蹲在屋檐下避雨,廖先生坐在门口抽旱烟,两个人都不说话。雨点子砸在竹叶上,噼里啪啦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道小沟。
“金宝。”廖先生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挑水吗?”
这个问题,曾金宝等了一年多。他本来以为廖先生不会主动说的,现在忽然问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练力气?”他试着说。
“那是最表面的。”廖先生说,“挑水能练力气,但挑水的道理比练力气深得多。”
“什么道理?”
“第一个道理,你已经体会到了——你的身体记住了水。水多重、怎么晃、怎么稳,你的身体全知道。以后你给人看地,判断一块地方的气好不好,你的身体会自动给你信号。就像你现在挑水,扁担往肩膀上一搁就知道水桶是不是偏了。”
曾金宝点了点头。
“第二个道理,你也在体会——挑水三年,磨的是你的性子。”廖先生抽了口烟,“你这孩子,从小没了阿妈,心事重,心气急。学东西你悟性不错,但太急了,恨不得三天学会全部。挑水是急不来的——一担一担地挑,一步一步地走。你急,扁担就晃得厉害。你不急,扁担就稳。做地师也是一样,急的人做不好。你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记住这个感觉——稳得住。”
雨还在下,梅江的水声在远处隐隐约约。
曾金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草鞋。草鞋的底快磨穿了,露出来的脚趾头上全是茧子。他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挑水的样子——肩膀磨烂了,脚步歪歪扭扭的,桶里的水晃得厉害,走几步就得停一下。那时候他觉得挑水就是受罪,是廖先生在折腾他。
现在他知道不是了。
“第三个道理呢?”他抬起头来。
“第三个道理,你现在还体会不到。”廖先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第三个道理要等你挑满三年水才明白。不急。”
“挑满三年?还要挑多久?”
“挑到我说停为止。”廖先生转过身,走进屋里,在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缸里的水用完了,明天继续挑。”
曾金宝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的磨盘山。山还是那座山,圆圆的山顶,平得像一个大磨盘。山腰上飘着雨雾,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一层纱。他想,三年就三年。三年以后,他十四岁,应该能挑着满满两桶水在山路上跑着走了。
回到家,雨停了。院子里那两棵竹子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有屋檐高了。阿爸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地回来了,肩膀上那道扁担压出来的老茧在湿衣服底下鼓着。
“今天大雨还挑?”曾树根问。
“挑。六担。”
曾树根没再说什么。他起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碗热姜汤,塞到儿子手里。姜汤滚烫,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曾金宝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两棵竹子。竹子根部的土里冒出了几根新笋,尖尖的,裹着褐色的笋壳,沾着雨珠。他用脚趾头碰了碰其中一根笋尖,凉丝丝的,硬硬的。
等这几根笋长成竹子的时候,他大概还在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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