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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Chapter 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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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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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曾金宝到磨盘山脚下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梅江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把河谷填得满满的,只露出两岸山头的轮廓,像是浮在云海里的仙岛。

廖先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双厚底布鞋,腰间挂了一个水葫芦,手里还是那根竹杖,但竹杖旁边多了一根新砍的竹棍。他把竹棍递给曾金宝。

“拿着。今天不走青石板了,上山。”

“上山?上哪座山?”

“就这座。”廖先生指了指身后的磨盘山。

磨盘山看起来不高,圆圆的山顶像一个大磨盘扣在天上。曾金宝从小就在这座山脚下长大,但从来没有真正上去过。山腰以下他熟得很,放牛的时候常去,但山腰以上他从来没去过。村里人也都只在山腰以下活动,砍柴、挖草药、采蘑菇,很少有人上到山顶。有人说山顶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有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什么人刻的;也有人说山顶上风太大,站都站不稳,上去也没啥好看的。

“磨盘山我还没上过顶呢。”曾金宝接过竹棍,在手里掂了掂,“村里人都说上面风大,没啥好玩的。”

“今天就是要上顶。”廖先生拄着竹杖往山上走去,一瘸一拐的,但步子一点不慢,“学了两个月基础了,今天带你去见识真东西。”

曾金宝跟在他后面,心里既兴奋又有点紧张。廖先生从来不说“真东西”这三个字,今天说了,说明这次上山跟平时不一样。

山路刚开始还算平缓,是村里人踩出来的土路,两边长满了芒草和灌木。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路就开始陡起来了。土路没了,变成了碎石坡,脚踩上去石头就往下滑,走一步退半步。曾金宝年轻,腿脚利索,走这种路不算太难。但廖先生拖着一条瘸腿,拄着竹杖,也走得稳稳当当的。他不用人扶,每走一步都先拿竹杖探一下前面的石头稳不稳,然后再落脚,节奏不快但很稳。

走了快半个时辰,曾金宝的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他回头看,山下的村子已经变得很小了,梅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谷底,他家的屋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混在别的黑点中间,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廖先生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地方停了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腰间解下水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曾金宝。曾金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山涧里接的泉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

“金宝,你往那边看。”廖先生用竹杖指着山谷对面的山脉,“那条山脉,从那个最高的山峰开始,往这边走,你仔细看它的走势。”

曾金宝顺着竹杖的方向看过去。山谷对面是一道连绵的山脉,最高的山峰在最东边,然后一路往西延伸,山脊线起起伏伏的,像一条波浪。他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条山脉嘛。”

“再看仔细一点。”廖先生的手没有放下来,“从山峰开始,往我们这边数,一共有几个山头?”

曾金宝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两个,三个……五个,一共五个山头。”

“对,五个。这五个山头的形状,你一个一个看,有什么不一样?”

曾金宝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第一个山头,就是最高的那个,形状像一把刀,棱角分明,瘦瘦尖尖的。第二个山头矮了一些,形状圆圆鼓鼓的,像一个馒头。第三个又更矮一些,但形状很方正,像是刀切出来的。第四个山头更矮更圆,像个珠子。第五个山头最低,但绵延很长,像一条蛇趴在地上。

“它们形状都不一样。”曾金宝说,“有的是尖的,有的是圆的,有的是方的。”

“这就是五行。”廖先生说,“第一个尖的是火形,第二个圆的是土形,第三个方的是金形,第四个圆而小的是水形,第五个长的是木形。这五个山头,依次排列,从高到低,从尖到长,五行相生。”

他顿了顿,等曾金宝消化了一下,才接着说:“你现在站的位置还不够高,只能看到这道山脉的一部分。等到了山顶,你就能看到全貌。这道山脉是整个山谷的主龙,从东边的大山发源,一路往西走,过峡、剥换、结穴。咱们的村子,就坐落在它结穴的地方。”

“啥叫过峡?啥叫剥换?啥叫结穴?”曾金宝一连串问出来。

“过峡,就是山脉从一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中间凹下去的地方,像马的鞍子。你看山头和山头之间,是不是有低下去的地方?那就是峡。”廖先生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起伏的线,“龙脉在峡的地方气会变窄,像水从宽河道流进窄河道,会加速。过了峡,气又重新展开,继续往前走。这个一张一弛、一开一合的过程,就是龙脉的呼吸。”

“剥换呢?”

“剥换,是说龙脉在行进过程中,形状不断地变化。从高变低,从尖变圆,从瘦变胖,从硬变软。你想想,一条龙在天空中游动,它的身体是不是起伏变化的?不会一直是一个样子。剥换得好,龙脉就有生气。剥换得不好,龙脉就僵死了。”

“那结穴呢?”

“结穴,就是龙脉最终停下来,结成一个适合居住或者安葬的点。龙脉走了几百里几千里,到这里不走了。山在这里变得圆润,水在这里汇聚,气在这里凝聚。这就是穴。好的穴,你看一眼就觉得顺眼,心里头舒服。”

曾金宝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青石板上的感觉——那个地方就是让他觉得“心里头舒坦”。原来那就是一个好的穴给人的感觉。

“咱们村子是不是就结在穴上?”

“差不多。”廖先生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但村子的范围太大了,一个村子不可能完全坐在穴上。穴是一个点,不是一个面。村子里不同的人家,有的离穴近,有的离穴远,所以各家各户的情况不一样。你家离穴远,又在断坡底下,所以不太好。这是大格局好、小格局有缺陷的情况。”

曾金宝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消化廖先生的话。走了几步,他又问:“廖爷爷,那怎么能找到一个穴呢?有什么方法吗?”

“这就是今天要教你的。”廖先生说,“找穴不是瞎撞,有一套办法。但首先,你要学会看山的来龙去脉,也就是龙脉的走势。今天上山,就是让你登高望远,看全局。在平地上看,只能看到局部。上了高处,才能看到整体的格局。”

又往上爬了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廖先生虽然腿脚不便,但爬起山来一点也不含糊,左手拄竹杖,右手抓灌木,动作虽然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曾金宝跟在后面,好几次想伸手扶他,都被他推开了。

终于,他们到了山顶。

曾金宝站在磨盘山山顶的那一刻,呼吸都停了一下。

山顶果然是平的,像一个大磨盘。平顶上有一块巨石,独零零地蹲在那里,石头的颜色跟周围的山石不一样,是青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冲过。曾金宝走近一看,石头上果然有图案——不是刻的,而是天然的石纹,横一道竖一道,隐约有几分像八卦图的纹路。

但他来不及细看那块石头,因为山顶上的视野太开阔了。

站在磨盘山顶上,方圆几十里的山水尽收眼底。

东边是连绵的群山,山脊线起起伏伏,真的像一条巨龙蜿蜒而来。廖先生说的那道主龙,从东边最高的山峰发源,一路往西,过了一个又一个峡口,山头的形状从尖变圆、从高变低,最终在梅江的大湾处停下来,结成了一个浑圆厚实的山头——那就是村子背后的靠山。

南边是开阔的河谷,梅江从山里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穿过田野和村庄,往更远的地方流去。江两岸的田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村庄散落在江边,炊烟袅袅。

西边和北边也是山,但比东边的山矮一些,形状也更圆润,像一道屏风把整个山谷围了起来。

“转一圈,慢慢看。”廖先生说,“把东西南北都看一遍,然后在心里画一张图。这张图,就是你以后找穴的依据。”

曾金宝站在山顶的正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东边的来龙是什么形状,西边的水口在哪里,北边的靠山厚不厚,南边的案山远不远。

“看见没有?”廖先生走到他身边,用竹杖指着南边,“那道矮矮的山梁,横在村子和河之间,就是案山。不高不矮,刚好在眼前。”

“看见了。”

“案山背后,更远处那一层淡淡的山影,是朝山。朝山比案山远,也比案山高。案山近朝山远,这就叫‘朝案分明’。好的格局,案山和朝山都要有,而且要层次分明。”

“那边呢?”曾金宝指着村子左边,也就是东边。那边的山比较高,连绵起伏。

“那是青龙。”廖先生说,“青龙要高,要活,要蜿蜒。你看那边的青龙,山势起伏,树木茂盛,是活的青龙。青龙活,主文贵,出读书人。”

“右边呢?”曾金宝又指着西边。

“那是白虎。白虎要低,要驯,要安静。你看那边的白虎,比青龙低了不少,山势也比较平缓,这是好的。白虎如果比青龙高,或者白虎山上有尖峰巨石,那就叫‘白虎抬头’,伤主。”

“那北边呢?”

“北边是玄武。玄武要厚,要重,要有靠。你看北边那道山岭,虽然不高,但很厚实,一层一层的,像靠背椅的靠背。这就是好的玄武。”

“南边是朱雀。”曾金宝接上了,“朱雀要开阔,要有水。梅江在南边,弯弯地流过,正好是朱雀位有水。”

廖先生点了点头,眼里有一丝赞许。

“你把这四个方位记在心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叫‘四象’。任何一个地方,不管大小,都可以用四象来看。看地的第一步,就是看四象齐不齐全、合不合理。”

曾金宝把四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廖爷爷,如果是阴宅呢?也是看四象吗?”

廖先生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阴宅也看四象,但讲究不一样。活人住的屋子,要阳气足,要敞亮,要通风。死人葬的地方,要阴气聚,要安静,要藏风。你问到这个,说明你在想了。不过今天先不讲阴宅,先把阳宅的基础打牢了再说。”

曾金宝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原来活人和死人,对风水的要求还不一样。

山顶上的风果然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曾金宝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不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万里江山。

他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片土地。以前他在山坡上放牛,看到的只是局部——这条山沟、那个山头、脚下这条河。现在站在磨盘山顶上,所有的局部都连起来了,变成了一整幅图画。他看到梅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看到主龙从哪里发源,在哪里结穴;看到群山的层次,一层一层的,从近到远,颜色越来越淡。

“有什么感觉?”廖先生问。

“以前觉得这些山是散的。”曾金宝慢慢地说,“现在觉得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像人的骨头,一块一块接起来,能走能跑。”

廖先生听了这话,难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一闪就没了,但被曾金宝看见了。

“有这个感觉,今天就没白爬。”廖先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水葫芦递给曾金宝,“现在我问你,从你站的地方看下去,你觉得哪里适合盖屋子?”

曾金宝接过水葫芦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站到山顶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认真看了一遍。他把刚才学的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一个一个地对照着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指向村子靠山脚下的一处位置:“那里。”

“为什么?”

“那里背后有靠,是玄武位,靠山厚实。左边有青龙,右边有白虎,两边都护着。前面是案山,不高不矮,刚好挡着。案山前面是梅江,朱雀位有水。四象齐了。”

“你指的那个位置,是周家祠堂的地基。”廖先生说。

曾金宝一愣,仔细看了看,果然,他指的位置正是周家祠堂的所在地。那祠堂建了有上百年了,青砖灰瓦,老樟树围着,从外面看就觉得气派。

“周家的祖上有人懂风水?”曾金宝问。

“听说当年周家的老太爷请过一个地师,花了十两银子选的地基。”廖先生说,“十两银子在当时能买两亩好田了。周家从那以后,代代都出有功名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比村里其他姓都强一些。”

“十两银子……”曾金宝倒吸了一口气。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两银子是什么样。

“那是周家的远见。”廖先生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那块巨石旁边,“但风水也不是一劳永逸的。祠堂选对了地方,只是一方面。后人要是不争气,再好的风水也白搭。周家这几十年来,功名越来越少了,最近一代的读书人,连个秀才都没考出来。不是风水变了,是人变了。”

曾金宝听了,想起上次在村口井边争水的周家三兄弟。周大勇、周二强、周三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为了半桶水吵得面红耳赤。周家是村里的大姓,但人心散了,各过各的,祠堂虽然气派,但平时也没人去维护,大门上的朱漆都剥落了不少。

人变了,风水再好也白搭。这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这块石头。”廖先生忽然说,“你来看看。”

曾金宝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块青黑色的巨石。石头的表面很粗糙,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是天然的裂缝,又像是被什么刻过。他用手摸了摸,石头凉丝丝的,比周围的空气凉不少,摸久了手有点冰。

“这石头上的纹路像什么?”廖先生问。

“像……八卦?”

“不是像,就是。”廖先生用竹杖指着其中几道纹路,“这不是人刻的,是石头本身的纹理。但你看它纹路的走向,恰好符合先天八卦的方位。乾在南,坤在北,离在东,坎在西。分毫不差。”

曾金宝凑近看,认出了离卦的纹路——中间一横断开,两边实。坎卦刚好相反,中间一横实,两边断开。他最近刚学了八卦,虽然还不精通,但基本的卦象已经认得出来了。

“这是天然的?”

“天然形成的。”廖先生的手在石面上轻轻抚过,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这块石头在这里不知道几万年了。可能磨盘山的名字,就是因它而来。”

“那这个八卦纹,跟风水有关系吗?”

“有。先天八卦是天地开辟时的方位格局。这块石头上的纹路跟先天八卦吻合,说明磨盘山这个地方,恰好处于天地之气的一个关节点上。我当年走到这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这块石头,就知道这个地方不一般。”

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山顶上只有风的声音,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这也是我为啥住在这里不走的原因。”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了。

曾金宝没有追问。他知道廖先生的脾气,有些事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问也没用。他只是站在那块石头旁边,低下头仔细看着那些天然的八卦纹路,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这块石头、这座山、这条江、这片土地,都像是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些话在那里。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磨盘山的平顶上,把那块石头照得发亮。石面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更清晰了,八卦的图形隐隐约约浮出来,像是被光激活了一样。

廖先生站起来,把水葫芦挂在腰间:“走吧,下山了。今天教的东西够你消化好几天的。”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但因为坡陡,更要小心。廖先生还是走在前面,竹杖点在碎石上,笃笃笃的,节奏从容。曾金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山顶。

那块石头还蹲在那里,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他想,下次上来的时候,他要带明远一起来看。明远懂的比他多,也许能看出更多门道。

下到山腰的时候,廖先生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一处缓坡上,指着坡下一块洼地说:“你看,那里是一个穴。”

曾金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块凹陷的平地,不大,大概能盖两三间屋子的样子。背后有一道微微隆起的小山梁,左右各有一个土坡环抱,前面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涧里流出来,绕了这块洼地半圈才往下流走。

“这地方真好。”曾金宝脱口而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好,但就是觉得看过去舒服——背有靠,左右有护,前面有水,格局紧凑。

“这是一个小结穴处,适合盖一间小屋。”廖先生说,“但这里离村子远,取水方便但不适合种田。所以没有人在这里盖屋。你看,好的穴不一定会被人发现,发现了也不一定适合建村立宅。风水要跟实际情况结合起来看。”

曾金宝点了点头。他明白廖先生的意思——风水不能脱离人的生活来看。一个地方风水再好,如果离水源太远、或者田地太少、或者交通不便,那也不适合居住。反过来,一个地方条件便利但风水有缺陷,住久了也会出问题。两样都要看。

下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曾金宝的腿有点发软,但心里头像装了一块石头——那块磨盘山顶上的八卦石。它在他心里沉甸甸的,提醒着他,这座山、这条江、这片土地,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明天继续来。”廖先生走到屋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讲形峦的具体方法。”

曾金宝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截路,他回头看去,看见廖先生没有进屋,而是站在竹林边上,仰头望着磨盘山顶。那个一瘸一拐的老头,站在高大的竹子下面,显得很矮小。但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磨盘山沉默地蹲在那里,山顶被夕阳染成了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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