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的日子还在继续。
曾金宝的肩膀上已经磨出了两块厚厚的茧子,颜色从淡黄变成了深褐,用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像两块小石头。他现在挑着两桶水走过那段竹林小路,几乎不用看脚下,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在哪里拐弯、哪里跨步。桶里的水稳稳当当的,偶尔在桶沿上荡出一圈细细的波纹,但很少溅出来。这副水桶的杉木板已经被水浸得发暗了,桶底那道铁丝箍也生了一层薄锈,扁担被肩膀磨得油光水滑,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天早上挑完水,曾金宝把水桶靠在大缸边上放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坐在石墩上等廖先生出来上课,却看见老头今天没抽烟,手里拿着两本薄薄的册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本封面是蓝布裱的,另一本是黄纸的,两本都卷着边,纸页泛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坐下。”廖先生把两本册子放在青石板上,自己在石墩上坐了,装了一锅旱烟,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两口才慢慢开口,“你跟着我学了一年多了。山形水势你摸到了一些门道,罗盘也会用了,五行生克也懂了,基础算是打下来了。从今天开始,教你背口诀。”
曾金宝精神一振。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平时廖先生教他东西,都是零散地讲,看到什么讲什么——看到山就讲山形,看到水就讲水势,看到罗盘就讲方位。虽然也学到了不少,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他听苏明远说过,学风水是有口诀的,那些口诀是历代地师总结下来的精华,几句口诀就能概括一大片道理。他早就想知道那些口诀是什么了,但廖先生一直不提,他也不敢问。
廖先生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翻开。曾金宝凑过去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字体工整但很小,一页纸上少说也有三四百个字。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不认得,但从排版来看,每一段都是四字一句或七字一句,整整齐齐的,像诗又不像诗。
“这一本,是《形峦口诀》。”廖先生说,“形峦是看山的形状、水的走势、地的起伏,把这些综合起来判断一个地方的吉凶。形峦的口诀,讲究的是‘眼到心到’——眼睛看到了,心里就能对上口诀,口诀一对上,吉凶就出来了。你先跟我念一段。”
他用手指着第一行,一字一字地念道:“第一要诀看龙身,起伏屈曲是为真。龙若无情不相顾,纵然有穴也成尘。”
曾金宝跟着念了一遍。这几句朗朗上口,韵脚整齐,念起来像唱歌一样,念一遍就记住了一大半。但他不太懂意思。
“廖爷爷,‘龙身’是啥?”
“龙身就是山脉的走势。你记得我们在磨盘山顶上看到的那条主龙吗?从东边最高的山峰发源,一路往西,起起伏伏,弯弯曲曲,那就是龙身。”廖先生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起伏的波浪线,“好的龙身,要有起伏,有曲折,像活龙在游。直的、僵的、没有变化的,那是死龙。死龙不结穴,就算勉强找到一个穴,也没用。”
“那‘龙若无情不相顾’呢?”
“龙有情无情,看它对你的穴位是什么态度。如果龙脉走到穴的位置,山势环抱过来,像人的手臂弯过来护着胸口,那就是有情。如果龙脉径直往前走,对穴位不理不睬,那就是无情。无情的地方,就算看起来像个穴,也是假的。”
曾金宝点点头,在心里把这四句口诀默念了几遍。他发现口诀这东西确实好用——四句话,把龙脉的好坏说得清清楚楚。以后再上山看龙脉,脑子里有这几句口诀做对照,就不怕漏掉关键的东西了。
廖先生翻过一页,继续念:“第二要诀察砂情,青龙白虎要分明。青龙蜿蜒如鳞动,白虎低头似驯鹰。”
这一回曾金宝不用问就知道“青龙白虎”是什么了——廖先生早在磨盘山顶上教过他。青龙是左边的山,要高、要活、要蜿蜒。白虎是右边的山,要低、要驯、要安静。口诀里说“青龙蜿蜒如鳞动”,这个比喻好,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龙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着龙身的游动而波动的样子。“白虎低头似驯鹰”,驯鹰是猎户养的鹰,蹲在人手臂上,低着头,温顺而安静,不飞也不闹——白虎就该是这个样子。
“记住了没有?”廖先生问。
“记住了。”曾金宝把八句口诀从头念了一遍,一字不差。
廖先生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太阳从竹林东边升起来,阳光透过竹叶洒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廖先生把两本册子都摊开,让曾金宝看。蓝布封面的那本是形峦口诀,黄纸的那本是理气口诀。形峦口诀讲的是山水的形状和格局,理气口诀讲的是方位和时间的推算。廖先生说,形峦和理气,单学一样不顶用,两样都要学,而且最后要融会贯通。
“形峦是看地的骨头。”廖先生说,“理气是看地的气血。有骨头没气血,是骷髅。有气血没骨头,是一摊肉。两样都全了,才是活的地方。”
曾金宝听了这个比喻,觉得很有道理,又想到自家那间土坯屋——屋基选得不好,背后的断坡存不住气,这属于形峦出了问题。形峦出了问题,理气再好也白搭。反过来,如果形峦对了,但朝向不对、灶安错了位置,理气不对,住着也不顺。两样确实都要对才行。
那天上午,廖先生教了他十二句形峦口诀。下午又教了八句理气口诀。理气口诀比形峦口诀更难,因为涉及天干地支、八卦九星、二十四山这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曾金宝背到第三句的时候就有点晕了,但他不敢停,硬着头皮往下背。廖先生念一句,他跟着念一句,念完了再倒回去从头复习。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一直背到太阳偏西,才算把这二十句口诀全部记住。
“明天来的时候,把今天教的口诀全部背一遍。错一句,多挑两担水。错两句,多挑四担。以此类推。”廖先生把两本册子收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说,“口诀不是背会了就完事了。你要在山上、水边、村子里的每一个地方,都能对上号。看到一座山,脑子里马上跳出对应的口诀。听到一句口诀,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山的形状。那才叫真会了。”
曾金宝应了一声,揉着有点发胀的太阳穴往回走。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一直在念叨那二十句口诀。走到村口的时候,王婆子正蹲在老樟树下择菜,看见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喊了一声:“金宝,你念啥经呢?”
“没念经,背口诀呢。”曾金宝笑了笑,脚步没停,继续念叨着走过去了。
王婆子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孩子,学东西学魔怔了。”
回到家里,曾金宝一边烧火做饭一边背口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嘴里念叨着“第三要诀看水城,屈曲环抱最多情。水若直来冲射去,万贯家财也败清”,手上的烧火棍在灶口的灰堆上无意识地画着水流的形状。曾树根从田里回来,看见儿子蹲在灶前,嘴里念念有词,烧火棍在灰堆上画得密密麻麻的,凑近一看,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河湾处圈着几个圈圈。
“这是啥?”
“水城。”曾金宝头也不抬,“廖先生今天教的口诀。看水要看它的形状——弯的是好的,直的是凶的。水弯环抱过来,就像人张开手臂把你搂住,那是聚财的。水直直地冲过来,就像一把刀对着你刺过来,那是破财的。”
他指着灰堆上画的弯河道说:“阿爸你看,咱们村梅江那个大弯,就是屈曲环抱,所以咱们村虽然穷,但也没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要是梅江是直的,村子早就败了。”
曾树根蹲下来,看着灰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阿妈要是活着,看你学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多高兴。”
曾金宝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起来。
晚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上床睡觉。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和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把今天学的二十句口诀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没有纸,他就拿烧剩下的木炭在院子的泥地上写。没有笔,就用手指捏着木炭头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得像核桃,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得很认真。口诀写完了,他站起来对着地上的字念一遍,念到不通顺的地方,就用脚蹭掉重新写。
曾树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儿子在月光下写字的背影。那背影比一年多前壮实了不少,肩膀宽了,腰杆直了,蹲在地上写字的样子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忽然想起金宝阿妈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蹲在地上写字——不是真的写字,是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完了笑着跟金宝说,你看阿妈画的花好不好看。那时候金宝才三四岁,蹲在阿妈旁边,也用树枝画,画得满地都是。
阿妈不在了,金宝也长大了。
曾金宝把二十句口诀反复写了三遍,又把每一句口诀对应的意思在心里过了一遍。直到月光被云遮住,地上的字看不清了,他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炭灰,回屋睡觉。
躺在竹床上,他还在脑子里过口诀。黑暗中,他的嘴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曾树根躺在旁边,侧过身来看着儿子,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儿子的嘴唇翕动着,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他知道,这孩子还在背书。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翻过身去,闭上眼睛。那声叹息很轻很浅,像是在心疼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曾金宝就到了磨盘山脚下。
廖先生还是老样子,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那碗稀粥,呼噜呼噜地喝着。曾金宝不等他喝完,就把扁担拿起来要去挑水。
“等等。”廖先生放下碗,“先把昨天的口诀背一遍。”
曾金宝把扁担放下,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从“第一要诀看龙身”开始,一句一句往下背。二十句口诀,他一字不差地全背出来了,没有一处停顿,没有一个错字。背完了,他站在那里,等廖先生发话。
廖先生没有马上说话。他从腰里抽出旱烟杆,慢慢地装烟丝,慢慢地点火,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烟吐出来。烟雾被晨风吹散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背得不错。挑水去吧。”
曾金宝挑起水桶往山涧走。扁担在肩膀上颤动着,两头的空桶轻轻晃荡,桶底的铁环撞在桶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口诀——“第四要诀辨朝案,案山低伏朝山远。案若高耸遮望眼,子孙不出井底汉。”——念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案山。那道矮矮的山梁横在村子和梅江之间,不高不矮,刚好在眼前。案山背后远处,隐约有一层更高的山影,那就是朝山。他心想,口诀说的果然没错,咱们村的案山不高不矮,朝山在远处,层次分明。
挑完八担水,廖先生又教了他十二句新口诀。这一次讲的是“穴”的口诀,教他怎么辨穴、点穴。廖先生一边讲一边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画图,把穴的几种基本形态——窝、钳、乳、突——一个一个画出来,配上口诀,让曾金宝对照着记。
“窝是凹下去的,像碗。钳是两边夹住的,像钳子。乳是鼓出来的,像奶头。突是突出来的,像棋子。”廖先生用竹杖头在石板上指着,“四种穴形,口诀是这样说的:窝中取突最为奇,钳中寻乳莫迟疑。乳穴须求窝钳护,突穴原来与乳齐。你背下来。”
曾金宝跟着念了几遍,背是背下来了,但总觉得这几句口诀不太顺口,比昨天的难背。他试着把口诀和图形对照起来——窝是凹下去的碗形,在碗底最凹的地方反而要找微微凸起的地方作为穴位,这就是“窝中取突”。钳是两边高中间低的夹槽形,在钳口最窄的地方要找微微鼓起来的位置,这就是“钳中寻乳”。他把四种穴形和四句口诀反复对照了好几遍,终于找到了规律——口诀说的是,每一种穴形都要找它相反的形态来定点。凹中找凸,凸中找凹。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廖先生。廖先生听了,放下旱烟杆,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看出来的?”
“嗯,背的时候总觉得这几句跟前面的不一样,后来对照图形看,才看出这个规律。”
廖先生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黄纸的那本理气口诀,翻到另一页:“今天再教你八句理气口诀。这一部分讲的是九星。”
就这样,曾金宝的日子变成了一个固定的循环。每天早上到了先挑水,八担。挑完水背前一天学的口诀,错一句加两担水。然后学新口诀,形峦和理气交替进行。下午回家放牛的时候,他就在山坡上对着山水默背口诀。看见一座尖尖的山,他脑子里就跳出“火形之山瘦又尖,若在南方正相宜”。看见一道弯弯的水,他脑子里就跳出“玉带水绕最有情,家宅安康万事兴”。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他会想,这是水口树,口诀里说“水口有树镇气口,枝叶茂盛福长久”。
口诀背得越多,他看山水的方式就越不一样。以前他是先看到山水,然后想起口诀。现在有时候反过来——脑子里先冒出一句口诀,然后他就在眼前的山水里去找对应。比如背到“青龙压主百事凶”这句,他就会下意识地去注意每一户人家东边的山是不是太高了。背到“水破天心财难聚”,他就会去观察每一户人家门口的水是不是直冲进来的。
有一天他在山坡上放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现在不用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气”了。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不是看到什么,也不是听到什么,而是一种身体上的直觉。走到一个地方,浑身的肌肉会自动放松,呼吸会自然变深,那就是气好的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肩膀会不自觉地耸起来,胸口会微微发闷,那就是气不好的地方。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判断,比他的脑子还快。
晚上回家,他试着跟阿爸解释这种感觉。曾树根听完,想了想说:“你这是在长本事。不过别飘,你廖爷爷让你挑三年水,说明你还差得远。”
“阿爸你放心,我知道。廖爷爷说挑三年水磨的是性子,我等着。”
“等着啥?”
“等着第三年的道理。”
光阴一天天过去,梅江的水涨了又落,山上的树绿了又黄,院子里的竹子从屋檐高长到了屋脊高。那两本口诀册子,曾金宝从背到了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倒着背回。他可以闭着眼睛把整本形峦口诀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也可以在任何一句口诀的中间停下来,解释这句话说的是什么、用在什么情况下、有什么例外。理气口诀也一样,天干地支、八卦九星、二十四山、六十四卦,他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两年过去了。
曾金宝已经十三岁了,个子又蹿了一截,比阿爸的肩膀还高了一点。他的声音开始变粗,嘴唇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挑水对他来说已经轻车熟路,有时候他甚至会在挑水的路上加一些花样——单肩挑、换肩不洒水、闭着眼走一段——这些小花样廖先生都看在眼里,但从来不说,只是抽着旱烟看着。
这天早上,曾金宝挑完了八担水,把最后两桶倒进缸里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缸里的水只装了七分满。他愣了一下——这口缸,以前八担就能装满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扁担两头的桶。桶没变,是原来的桶。但他挑的水好像比以前少了。
他正纳闷着,廖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两年你力气大了,挑水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以前你怕水洒,步子小,走的路线稳,每一桶都是满满的。现在你走得快,步子大,扁担晃得厉害,路上洒了不少。缸是原来的缸,但你的水桶装的水不如以前满了。”
曾金宝低头看了看通往来回的路。果然,路两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深色的水痕,是他挑水时洒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你以为你学会了挑水,其实你只是习惯了挑水。习惯和会,是两码事。”廖先生走过来,从地上捡起扁担,递给曾金宝,“最后一年,我要你把这口水缸装满,但每次只准挑半桶水。半桶水更难挑,因为水面大,晃得厉害。你要练到半桶水挑过来,一滴都不洒。”
曾金宝接过扁担,低头看了看那口水缸。缸还是那口缸,水桶还是那副水桶,路还是那段路。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挑起空桶往山涧走去。这一次,他每只桶只装了一半的水。半桶水果然比满桶更难挑——水面大,晃动的幅度也大,扁担两头的水桶像两个不听话的活物,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摆动。他走了几步就洒了十几滴,于是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他忽然想起阿爸说的那句话——“你这是在长本事,不过还差得远。”
确实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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