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桶水果然比满桶更难挑。
曾金宝第一天挑半桶水,从山涧到大缸那段三百步的竹林小路,他走了不下四十趟。不是挑了四十担,而是每趟都在半路上洒了小半桶,到了缸边剩不下多少,只好折回去重来。半桶水在水桶里晃得厉害,不像满桶那样沉甸甸地压着桶底稳得住——水浅了,水面反而更宽,走一步就荡出两圈浪,左右两只桶各晃各的,节奏还不一样,把人带得左摇右摆。他从早晨挑到日上三竿,肩膀上的老茧又磨得通红,胳膊也因为一直绷着劲而酸得抬不起来。最后是把水桶装到七分满,才勉强把水缸灌满了。但廖先生说的分明是“半桶”,七分满不算数。
“半桶就是半桶。”廖先生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看着曾金宝把最后一桶水倒进缸里,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曾金宝把扁担靠在缸边,擦了把汗,点了点头。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两年多的挑水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廖先生定下的规矩,做到就是做到了,没做到就是没做到,解释再多也没用。水洒在路上,就是洒了,缸不会骗人。
接下来的日子,曾金宝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还是挑水。形峦口诀已经背完了厚厚一本,理气口诀也烂熟于心,但廖先生说了,挑水挑满三年一天都不能少。只是每天的功课多了一项——挑完水以后,不再是坐在青石板上听课,而是跟着廖先生满山遍野地走,把口诀里的每一句话在实地上对一遍。
这一天挑完水,廖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他去磨盘山上的青石板,而是拄着竹杖沿着梅江往下游走。曾金宝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个粗布袋,袋子里装着罗盘、水葫芦和几个早上烙的玉米饼。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大约三里地,到了梅江一个大拐弯的地方。这个拐弯比村子那个湾还要大,江面在这里拐了几乎一个直角,从南北走向变成了东西走向。拐弯的外侧是一道陡崖,红色的砂岩壁立在水面上,被江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崖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半边悬空,看着触目惊心。拐弯的内侧是一片宽阔的河滩地,长满了芒草和野芦苇,中间凸起一块高地,大概有两三亩大小,地势平坦,背靠着一道矮矮的山梁。
“看到没有?”廖先生停下脚步,用竹杖指着河滩中间那块高地,“那里。”
曾金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从他们站的位置到那块高地,中间隔着一片湿漉漉的河滩,芒草长到半人高,芦苇更高,密密匝匝地挡着视线。他看了一会儿,脱口而出:“窝中取突。”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廖先生没有事先告诉他来这里是看什么,但当他看到河滩中间那块微微凸起的高地时,口诀自己就从嘴里蹦出来了。那块高地四周都是低洼的河滩,雨季的时候多半会被水浸到,只有它独零零地凸起在中间——这就是“窝中取突”。
廖先生点了点头:“你再仔细看,高地上有什么?”
曾金宝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芒草太高,挡着看不真切,他往江边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才隐约看到高地上有几截断墙,土坯的,颜色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断墙不高,最高的地方也只到人的腰,上面爬满了藤蔓和青苔。
“有人在那里住过?”曾金宝问。
“三百年前的事了。”廖先生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解下水葫芦喝了一口,“那片高地上的断墙,是明朝一户姓钟的人家的宅基地。钟家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大户,田产从磨盘山一直延伸到下游十里。他们选这块高地盖宅子,据说请的是赣州府当时最有名的地师,花了二十两银子点的穴。”
“二十两!”曾金宝倒吸了一口气。他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出头,二十两银子够他们家花二十年。花这么多银子点一个穴,那这个穴一定好得不得了。
“穴确实是好穴。”廖先生继续说,“窝中取突,四水归堂。你看那块高地,四周都是低洼的河滩,梅江拐弯的时候水势在这里放缓了,雨季涨水的时候河水漫上河滩,那块高地就像浮在水中央的一个岛。水从四面八方流过来,围着它转一圈,又从下游流走。这在形峦上叫‘水聚天心’,是大吉的格局。”
“那后来呢?”
“钟家在这里住了三代人,确实是旺了。第一代老太爷生了五个儿子,五个儿子个个成才,有的中了举人,有的做生意发了财。第二代又添了十几个孙子,人丁兴旺,家业殷实。到了第三代,钟家的田产从磨盘山一直延伸到赣州府城外,号称‘钟半县’。”
“那为什么现在只剩下几截断墙了?”
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里抽出旱烟杆,慢慢地装烟丝,慢慢地划火柴,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被江风吹散了。
“因为第三代的人犯了一个错。”他说,“形峦再好,也要人来配。第三代的家主叫钟万全,是个聪明人,但聪明过了头。他觉得这块高地还不够大,宅子还不够气派,就让人把宅子前后左右的河滩地用土填高了,把高地和平地连成了一片。这一填不要紧,原来的‘窝中取突’变成了‘平地起屋’。窝没有了,突就没有意义了——穴的根基被他亲手破坏掉了。”
他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来:“从那以后,钟家的气运就败了。先是生意上被人坑了一大笔银子,然后是几个儿子争家产打得不可开交,再后来在官场上得罪了人,家被抄了,田产充了公。到了第四代,钟家的后人散的散、死的死,这一支就这么没了。”
曾金宝听得入了神。他看着那片断墙残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一个花了二十两银子请名师点穴的大户人家,三代人就从旺到衰,从有到无,最后只剩下几截土墙埋在芒草堆里,连个祭扫的后人都没有。
“所以形峦不是万能的。”廖先生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那片高地走去,“好的形峦能给人一个好的起点,但能不能守住,看的是人。我今天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看这个穴有多好,而是让你记住——你将来给人看地,选了好地是你的本分,但你要告诉主家,风水养人,人也养风水。人糟蹋了风水,再好的地也救不了他。”
曾金宝跟在后面,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想起廖先生之前说过的那句——“人变了,风水再好也白搭”,当时他听了觉得有道理,现在亲眼看到这片断墙残垣,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两个人穿过芒草丛,走到那片高地上。断墙在眼前了,一共三截,围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大概是正屋和两间厢房的地基。墙角处还能看到几块青石板,石板被苔藓盖住了大半,用手扒开,能看到上面刻着花纹——不是吉祥图案,而是很朴素的回纹,一圈套一圈的。曾金宝蹲下来,用手指摸着那些花纹,心里想,当年钟家鼎盛的时候,这青石板台阶上走过多少人呢?有穿绸缎的老爷,有端茶送水的丫鬟,有跑来跑去的孩童。现在只剩青苔和芒草,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金宝,你站到那截最高的断墙前面,面朝南,用罗盘量一下方向。”廖先生说。
曾金宝从布袋里掏出罗盘,走到断墙前面。他把罗盘端平,等中间的针稳定下来,然后转动外盘,让盘面上的刻度对准针尖。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念出来:“子山午向,兼癸丁三分。”
“对。”廖先生点了点头,“这个朝向选得很准。子山午向,坐北朝南,正午的时候太阳直射正堂,冬暖夏凉。兼癸丁三分,又多了一分偏东,早晨的太阳能照进东厢房。当年那位地师,理气上也是下了功夫的。”
他在断墙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今天借着这个地方,我教你形峦的第一个大关——辨穴。”
“你不是已经学了穴的口诀吗?窝、钳、乳、突,四种基本形态。但是口诀背熟了,不等于你会辨穴。辨穴,是你站在一个地方,能把口诀和实际的地形对应起来。很多学风水的人,背了一肚子口诀,到了实地就抓瞎——因为口诀是概括的,实地是千变万化的。没有两个穴是完全一样的。”
他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凹下去的弧线:“窝穴,是凹下去的。但凹下去的程度不一样——有的窝很深,像锅底;有的窝很浅,像盘子。深的窝,要找窝底最凹处稍微凸起的一点来点穴,那就是‘窝中取突’。浅的窝,凹得不明显,就得看周围的山势——青龙和白虎是不是环抱过来,水是不是汇聚在窝里。浅窝如果四应不齐,就不能用。”
他又画了一个两边高中间低的图形:“钳穴,是两边有山夹住的窄槽。钳也有好几种——直钳、曲钳、长钳、短钳。钳穴最怕的是夹得太紧,夹得太紧就成了死钳,气透不过来。好的钳穴,两边夹而不紧,中间有空间,而且要有水从钳口流出去,不然就成了积水的洼地。”
然后是乳穴和突穴。乳穴是山脉尽头微微隆起的部分,像乳房一样鼓出来。突穴是平地上忽然冒出一块高地,像棋盘上放了一颗棋子。廖先生讲得很细,每一种穴形又分出好几种变体——大凸出、小凸出、长凸出、短凸出,高突、低突、圆突、方突。他一边讲一边在地上画图,曾金宝蹲在旁边听,一边听一边对照着看眼前那片高地——那是典型的窝穴,四周是低洼的河滩,中间凸起来,而且是窝中取突。
“廖爷爷。”曾金宝忽然问,“你以前有没有看走眼过?就是说,你以为是个好穴,后来发现不是。”
廖先生手里的竹杖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远处梅江的水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过。”他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给一户人家选了一个穴,从形峦上看什么都对——来龙有势,朝案分明,青龙蜿蜒,白虎驯服,水口紧锁。我把所有的条件都核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就点了穴。结果那户人家搬进去以后,不但没有顺当,反而接二连三地出事了——先是老母亲摔断了腿,然后是儿子在外头惹了官司,再后来牲口也死了好几头。不到一年,那户人家就搬走了。”
“后来呢?你查出是啥问题了吗?”
“查出来了。”廖先生把烟灰磕在石头上,“那个穴的底下,有一条暗河。暗河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流过,把穴底的气全带走了。表面上看一切都对,实际上底下是空的。从那以后,我再给人点穴,不但要看形峦和理气,还要看土色、尝水味、听地音——有时候还要在穴点上睡一晚上,感受地气的变化。”
曾金宝听了,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他忽然觉得,这片土地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表面上看到的山形水势,只是第一层。往深了走,还有土质、暗河、地气、甚至时间带来的变化。
“所以形峦初步,不是让你学了去给人看地。”廖先生看着他,“是让你知道,你看到的山和水,只是第一重门。进了这重门,后面还有好几重门等着你。你今天学了辨穴的口诀,明天开始我带你一个一个穴实地看——好的穴,坏的穴,假的穴,败的穴。每一种都看一遍,你才知道区别在哪。”
太阳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泛起了金色的光。廖先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拄着竹杖往回走。曾金宝跟在后面,走到河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廖爷爷,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上次说,挑水有三个道理。第一个道理是让身体记住水,第二个道理是磨性子。第三个道理,你说等三年满了才告诉我。现在还差不到一年了,你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
廖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老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现在还不知道?”廖先生反问。
曾金宝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就说明时候还没到。”廖先生转过身去继续走,竹杖笃笃笃地点在碎石路上,“挑满三年,你自然就明白了。我现在告诉你,等于拔苗助长。”
曾金宝没有再问。他知道廖先生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也白搭。他跟着老头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学的穴形回顾了一遍。窝、钳、乳、突,每一种都有好几种变体,每一种变体都有不同的点穴方法。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慢慢沉淀下来,和之前背的口诀开始自动对接,形成了一张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曾树根坐在院子里搓草绳,手边放着一盏桐油灯,火苗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灶房里飘出红薯粥的香味,灶台上的铁锅还是歪着的,但曾金宝今天没有急着进去盛粥。他走到院子边上那两棵竹子旁边,仰头看了看竹梢。竹子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了,竹竿粗得像小孩的手臂,竹叶茂密,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阿爸,今天廖先生带我去看了一个三百年前的老宅基地。”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今天的见闻跟阿爸说了一遍。钟家怎么花了二十两银子点穴,怎么三代人从旺到衰,怎么因为填了河滩把穴的根基毁掉,最后只剩下几截断墙埋在芒草堆里。曾树根听着,手里的麻绳搓得越来越慢。
“二十两银子。”曾树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摇头,“咱们一辈子也攒不下二十两。那户人家花了这么多银子,最后还是败了。看来有钱人的烦恼比咱们还大。”
“不是钱的事。”曾金宝认真地说,“是人的事。廖先生说,好的形峦能给人一个好的起点,但能不能守住,看的是人。人糟蹋了风水,再好的地也救不了他。”
曾树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麻绳,抬头看着儿子。
“金宝,你能说出这话,阿爸觉得你这两年没白学。”
曾金宝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他站起来,走进灶房去盛粥。灶台上的铁锅依然是歪的,他习惯性地把锅歪过来,用勺子舀了两碗粥。一碗给阿爸,一碗自己端到门槛上喝。
月亮从东山头上升起来了,院子里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那两棵竹子投下的影子在泥地上轻轻晃动着,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急不缓的。
明天,廖先生要带他去看更多真实的穴。好的,坏的,假的,败的。要把每一样都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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