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的第三个年头，曾金宝已经十四岁了。
他的个子蹿到了一米七出头，在村里同龄的少年中算是高的。肩膀上的两块老茧已经从深褐色变成了暗黄色，硬得像两块小石头，用手按上去纹丝不动。半桶水的功夫也练出来了——现在他挑着两只半桶水的木桶走过那段竹林小路，桶里的水面只是微微颤动，偶尔在桶沿上漾出一圈极细的波纹，但一滴都不洒。从山涧到大缸，三百步，来回十六趟，一口气挑完，气不喘，腿不软。
廖先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喝第一瓢水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那大概就是他的夸奖了。
形峦的功课已经进入了更深的层次。廖先生不再满足于让他站在山顶上看大局，而是带他一个一个穴位实地勘察。好的穴、坏的穴、真的穴、假的穴、败了的穴、还没被人发现的穴，每一种都看。有时候一天走二三十里山路，只看一个穴。到了穴场上，廖先生让他自己先看、先判断、先说结论，然后廖先生再点评。说对了，点点头。说错了，用竹杖在地上画图，一句一句纠正。
这天早上挑完水，廖先生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坐在石墩上，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十字的四个方向，他分别写了一个字：前、后、左、右。
“形峦四要，你已经学了三样。”廖先生用竹杖点着地面，“第一看龙——来龙的走势；第二看砂——青龙白虎左右护砂；第三看水——水城水口水势。今天讲第四样：看朝案。”
“朝案。”曾金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口诀里早就有——“第四要诀辨朝案，案山低伏朝山远。案若高耸遮望眼，子孙不出井底汉。”这几句他倒背如流，但廖先生之前只简单解释过意思，没有实地教过。
“朝是朝山，案是案山。”廖先生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前一后两道横线，“案山近，朝山远。案山在穴场和朝山之间，离你最近。朝山在案山后面，离你最远。两样东西都在穴的正前方——也就是朱雀方。”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穴，然后在圆圈前面画了一道矮矮的弧线：“案山，像你书案上的笔架，摆在眼前，不高不矮。它不能太高——太高了挡住视线，也挡住了气。不能太低——太低了关不住气，案山就形同虚设。最好的案山，是你坐在穴上往前看，案山的山脊刚好跟你的视线齐平，或者略低一点。这样既挡了前方的煞气，又不挡光线和远景。”
然后他又在案山前面画了一道更高的弧线：“朝山，像远方的客人，站在远处朝你拱手行礼。它比案山远，也比案山高。好的朝山，山形要端庄，不能歪斜，不能破碎。它跟案山之间要有层次——近处的案山是一层，远处的朝山是第二层。如果更远处还有更高的山，那就是第三层、第四层。层层叠叠，越远越高，这就叫‘朝案分明’。”
曾金宝盯着地上那个图，脑子里浮现出磨盘山顶上看到的景象。村子正前方那道矮矮的山梁，就是案山。案山背后远处那层淡淡的山影，就是朝山。他当时在青石板上画山水画的时候画过这两样东西，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它们具体的讲究。
“廖爷爷，你说案山不能太高。那咱们村子前面的案山，算是刚刚好？”
“算。”廖先生点了点头，“磨盘山的高度恰到好处，所以山谷里这个村子，虽然穷，但不闭塞。案山没有挡住外面的世界。你想想，如果案山比磨盘山还高，你坐在村子里往前看，看到的全是山，看不到天，看不到远方。那住在这里的人，眼界就窄了，心胸也窄了，世世代代都是井底之蛙。所以口诀里才说——案若高耸遮望眼，子孙不出井底汉。”
曾金宝心里一动。他想起村里有些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镇上。他们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想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的眼界被什么东西框住了。那东西未必是山，但山是一个比喻——眼前有一道过不去的障碍，人就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片天。
“那朝山呢？朝山有什么讲究？”
“朝山最讲究的是形状。”廖先生从腰里抽出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好的朝山，形状要像人拱手行礼——两边微微环抱过来，中间微微凹进去，像一个人双手抱拳向你作揖。这叫‘朝拜之形’。如果朝山尖锐刺目，或者山形歪斜破碎，或者山顶有怪石嶙峋，那就不好。朝山是给你行礼的，它要是形状不端，就等于给你行了一个不恭敬的礼。”
他又吸了口烟，接着说：“还有一种朝山，叫‘笔架山’。山形像笔架，三个山峰并排，中间高两边低，或者中间低两边高。这种朝山主文贵，出读书人。如果笔架山的三个峰都很尖，像三支笔直指天空，那就是上好的文笔峰。咱们村子里没什么读书人，你看看咱们的朝山是什么形状。”
曾金宝闭上眼睛，回想在磨盘山顶上看到的朝山。当时他注意到了朝山的存在，但没有仔细看它的形状。他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像不是笔架山。是那种绵绵延延的，像一个馒头，圆圆的。”
“对。咱们的朝山是土形山，圆而平。土形朝山主富，不主贵。所以村子里偶尔出几个家境殷实的人家，但不出举人进士。这跟朝山的形状对得上。”
曾金宝听了，心里像打开了一扇窗。他忽然觉得，风水这门学问，就像是在读一本天地写的大书。每一座山、每一条水、每一个方向，都是书里的一页。读懂它们，就能看出一个地方的前程和命运。这种感觉让他既兴奋又敬畏——兴奋的是自己能开始读懂这本书了，敬畏的是这本书太大了，穷尽一生也读不完。
“走。”廖先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拄着竹杖朝竹林外走去，“今天带你去实地看几个朝案的例子。”
曾金宝跟上去，师徒俩沿着梅江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五里地，到了一个曾金宝从来没到过的地方。这里是磨盘山山谷的出口，梅江从这里流出山谷，往赣州府城的方向流去。江面在这里变宽了，水流也变缓了，两岸的山势渐渐低矮下去，从陡峭的山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廖先生在一个小山坡上停下来。这里住着一户人家，屋子是新盖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晒着衣裳，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门口的柿子树挂满了青柿子。看起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你站到这户人家的大门口，面朝南，看前面。”廖先生说。
曾金宝走到大门口，转过身来面朝南方。这一看，他愣住了。
这户人家正前方不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土岗，大概只有一人多高，形状像一个元宝——中间微微凹下去，两边微微翘起来。土岗上长满了青草和几棵低矮的灌木，看起来平平无奇。土岗后面，远处有一道更高的山梁，形状端庄，两边对称，像一个稳稳当当的笔架。
“这案山……”曾金宝盯着那道元宝形的土岗，口诀又在嘴里自动跳了出来，“案似银锭，家宅富盛。”
“对。”廖先生说，“这道土岗虽然不高，但形状好，像一个元宝。而且它刚好在这户人家的大门正前方，不高不矮，挡了前方的风煞，又没有遮住远方的视线。再看后面的朝山——笔架形，主文贵。这户人家的儿子去年考中了秀才，在县里都是有名的。”
曾金宝又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青砖瓦房。同样是种地的人家，这户人家住的是青砖房，他家住的是土坯屋。区别在哪？除了勤劳和运气之外，地基的选址和朝向、朝案的配合，也占了很关键的因素。
“不过这个案山有一个毛病。”廖先生用竹杖指着那道土岗的左侧，“你看那边，土岗的左边是不是被挖掉了一块？”
曾金宝仔细看了看，果然，土岗的左侧有一道缺口，像是被人取土挖掉的，露着新鲜的黄土。
“这是主人家取土垫院子的时候挖的。他不知道案山不能动——案山是天然的屏障，挖一块就破一块。破了案山，就像在自家的屏风上戳了一个洞。今年这户人家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会折腾一阵子。”廖先生叹了口气，“这就是不懂形峦的后果。明明住在一个好格局里，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廖先生说完转过身去，又沿着来路往回走。曾金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青砖房，心里觉得可惜。好的案山是天然的恩赐，自己把它挖破了，这不是自己砍自己的根基吗？
两个人往回走了两里地，到了另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磨盘山脚下的村子还小，只有十来户人家，房屋散落在一条小溪的两岸。村子的正前方也有一座山，但这座山很高很陡，几乎贴着村子，像一堵高墙挡在南边。站在村子里往南看，天空被挡去了大半，只留下头顶上窄窄的一条。虽然是白天，但村子里有些角落已经暗了下来，阳光被山体挡住了。
“你看看这个案山。”廖先生说。
曾金宝看了。这案山太高了，几乎压到了村子的头顶上。他往后退了几步，想找一个能看到全部山体的角度，但不管退到哪里，视线都被这座山占满了。山体是黑色的石头山，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些矮松树，看起来阴森森的。
“案山太高了。”曾金宝说，“遮天蔽日。在这里住久了，心里头会闷得慌。”
“不但闷，而且闭塞。”廖先生说，“这个村子的人，世世代代没出过一个读书人。不但没出过读书人，连去外头做买卖的都很少。村子里的后生，最远只到过镇上。为什么？因为案山太高了，挡了他们的眼界。他们从小看着这堵山墙长大，抬头就是山，低头还是山。久而久之，他们心里头的山就比眼前的山还高。”
曾金宝站在村口，看着那堵黑压压的山墙，心里忽然有点发闷。这种感觉他在自家屋子里也有过——那种闷得慌、想往外跑的感觉。但自家屋子是因为存不住气，这个村子是因为案山太高。两种感觉不太一样，但都让人不舒服。
“有没有法子化解？”曾金宝问。
“案山太高，化解不了。”廖先生摇了摇头，“案山是天然的，你不能把它削平。唯一的办法，是把村子往前挪，或者往左右挪，错开这座山的遮挡。但这个村子在这里住了几百年了，故土难离，谁肯搬？”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地师的责任，不是去改造自然，而是在自然里找到最好的那个位置。一块土地上，好位置和坏位置可能只差几十步。差几十步，朝案就完全不同。你将来给人选地，一定要把朝案看清楚——不但要看案山的高低远近，还要看它的形状，看它有没有破损，看它和朝山的配合。”
师徒俩在村口站了一阵子，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廖先生没有再讲新课，只是让曾金宝自己看路边的山，判断哪些适合做案山、哪些不适合。曾金宝一边走一边看，看到一道矮矮的、元宝形的土梁，他就说“这个适合当案山”。看到一座尖尖的、石头嶙峋的山，他就说“这个不适合，山形破碎”。看到一座太高太陡的，他就说“这个遮挡视线，闭塞”。
走了几里路，他判断了不下二十座山，有说对的有说错的，廖先生一一纠正。说对了点头，说错了停下来讲原因。讲到后来，曾金宝发现自己的眼睛比以前利了——以前看山看的是整体感觉，现在看山是拆开来看的：山的高度、形状、质地、在穴场的哪个位置、跟周围山体的关系。每一个因素都会影响案山的好坏。
回到磨盘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廖先生在大缸边舀了一瓢水喝，然后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曾金宝。
那是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八卦图案，正面磨得锃亮，能照出人的脸。廖先生说，这是他从前的师父留给他的，专门用来在穴场上模拟朝案的。
“你站在穴场上，不用等到天晴雾散才能看到远处的朝山。用这面镜子，对着朝山的方向，镜子里就能反射出朝山的轮廓。下雨天、雾天、或者朝山太远看不清的时候，用这个。”廖先生把铜镜翻过来，指着背面的八卦图案说，“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镜子是金，金能生水，所以镜面能照见远处的山影。这里面的道理，你以后学理气的时候会懂。”
曾金宝接过铜镜，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镜面冰凉，映出他的脸——一个黑瘦的少年，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样子，上一次照镜子还是阿妈活着的时候——阿妈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是陪嫁的嫁妆，后来不小心打碎了，阿妈心疼了好几天。再后来阿妈没了，家里就再也没有过镜子。
“好好收着。别打碎了。”廖先生说。
曾金宝把铜镜用一块布包好，放进粗布袋里。然后他给廖先生鞠了一躬，挑起空水桶往回走。今天不用挑水回家，但扁担在肩膀上搁习惯了，肩膀上没有扁担，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回到家里，曾树根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母鸡围在他脚边抢食，咯咯咯地叫。曾金宝把粗布袋放在门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脱草鞋。草鞋的鞋底又磨穿了，左脚那只已经断了一根草绳，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阿爸，今天廖先生教我朝案。”他说。
“啥是朝案？”曾树根把最后一把谷糠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就是屋子前面的山。近的叫案山，远的叫朝山。案山要矮，朝山要远。案山太高了，挡视线，住在里头的人就闭塞。朝山要端正，形状好，主人家才顺当。”曾金宝走到院子中央，面朝南方，指着远处那道矮矮的山梁说，“你看那道山梁，就是咱们村的案山。廖先生说咱们的案山刚刚好，不高不矮。”
曾树根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山梁他看了半辈子了，从来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它还有这么多讲究。他看了看山梁，又看了看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是好奇的，什么都想看看。现在那双眼睛是沉稳的，看见了一样东西以后，会停下来想一想，把它放到一个位置上去。
“那你觉得咱们家的案山怎么样？”曾树根问。
曾金宝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院子里，把院子前面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家在村东头的山脚下，面朝南，正前方应该也有案山。但他仔细一看，发现问题了——那道矮矮的山梁在村子正前方，而他家偏东，正前方对准的不是那道山梁，而是山梁尽头的一个缺口。缺口外面就是梅江，再远处是朝山。也就是说，他家的正前方，案山是缺的。
“咱们家的案山不好。”曾金宝说，“偏了。案山的屏障在村子正中，咱们家偏东，正对着的是缺口。没有案山挡着，气直接冲进院子来，存不住。”
曾树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当初垒的那个土墩，就是补这个缺口的？”
“算是。土墩当不了真案山，但总比没有强。”曾金宝在门槛上坐下来，从粗布袋里掏出那面铜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阿爸，等我学成了，咱们搬家吧。”
曾树根没有说话。他点了一锅旱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晚风里散开，和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混在一起，慢慢升上天空。
“搬。”他说，“你说搬就搬。”
曾金宝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上映出了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间破旧的土坯屋，还有土坯屋顶上那一片深蓝色的天空。磨盘山在镜子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蹲在他背后，沉默而厚实。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