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金宝从磨盘山一路跑回家,进门的时候气喘得说不上话来,脸上却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捡了宝似的。
阿爸还靠在竹床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放下碗,问:“咋了?叫你去谢廖爷爷,你这是捡了钱了还是咋的?”
曾金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怀里那包鸡蛋又掏了出来,放在阿爸手边。鸡蛋还是四个,一个没少,只是用南瓜叶重新包了一遍。
“阿爸,廖爷爷不肯收鸡蛋,让我拿回来给你补身子。”曾金宝说着,又补了一句,“他还说——”
“说啥?”
“说我要是想学认字,可以去他那里。”
曾树根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廖先生说的?”
“嗯。”曾金宝使劲点头,“他还给我看了他的罗盘,老圆的一个盘盘,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中间还有一根针,细得像头发丝。廖爷爷说那是看方向用的,盖房子选地方都得用那个。”
曾树根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山头上冒出来,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那两棵竹子被雨水洗过,叶子翠绿翠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
“阿爸。”曾金宝见阿爸不说话,心里有点没底,声音也放低了,“你是不是不高兴?”
曾树根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的脸。这张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又大又亮,眼角微微往上挑。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眼睛长得好,是聪明相。阿妈活着的时候,也最爱看这双眼睛,说跟她娘家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金宝。”曾树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认字是好事。阿爸一辈子睁眼瞎,出门连个路牌都看不懂,进城赶集卖点粮食,人家写个条子就把我蒙了。你能认几个字,不吃亏。”
“那我就去?”
“你听我说完。”曾树根摆了摆手,那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认字是认字,可是廖先生那人……他跟咱们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曾树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廖先生不是本地人。”他说,“听老人讲,他是二十多年前才搬来的。来的时候腿就瘸了,一个人,背着一箱子书,住在磨盘山脚下那间破屋里。大家问他从哪来,他不说。问他家里还有谁,他不说。只是说他姓廖,以后就在这儿住了。”
“那他是干啥的?”
“他会看风水。”曾树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在老辈人眼里,是本事,也是忌讳。有的人觉得他是个能人,能看地脉,能断吉凶。也有的人觉得他邪乎,说这些东西不好碰,碰了折寿。”
曾金宝听得似懂非懂:“阿爸,啥叫折寿?”
“就是短命。”曾树根叹了口气,“你阿妈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我这几年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阿爸!”曾金宝急了,站起来,“我又不是去学啥坏东西,就是认几个字!”
曾树根看着儿子急红了脸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娃的脾气,看着瘦小温顺,骨子里头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点像他阿妈。
“你坐。”曾树根拍了拍床沿。
曾金宝坐了回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光脚丫。脚趾头从破草鞋里露出来,沾着泥巴,指甲缝也是黑的。
“金宝,阿爸问你。”曾树根慢慢地说,“你为啥想去学那个?”
曾金宝抬起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在廖先生屋里说的那句话——“我想学会了,帮阿爸看看我们家的屋子。也让村子里的人都住上好屋子。”——这话现在对着阿爸说,反倒有点说不出口了。
“就是……就是想知道。”曾金宝嗫嚅着,“想知道阿妈为啥那么早就没了。想知道咱们家为啥老不顺当。想知道周家那屋子为啥一走进去就发冷。”
曾树根听了,半天没作声。
屋外头,邻居家的公鸡打了一声鸣,拖得又长又亮。接着又有几只鸡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有女人在喊孩子起床,有男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这些都是村子里的声音,活生生的声音。曾树根听了一辈子,从来也没觉得有啥特别。但今天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金宝,阿爸知道你心思重。”曾树根开口了,“你阿妈走的时候你才七岁,哭了两天两夜,后来就不哭了,跟个小大人似的,帮着做饭、洗衣、砍柴。阿爸在田里忙,家里的事全靠你。”
曾金宝低着头,不说话。
“这几年,阿爸也想了很多。”曾树根咳嗽了一声,“你阿妈的病,来得急,走得快。郎中说是什么虚劳,我也听不懂。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这屋子,心里头就堵得慌。”
“堵啥?”
曾树根指了指屋子:“你看这屋子,盖了多少年了我也说不清。你爷爷手里就有,传给我,我又住了一辈子。可是这屋子阴,一年到头不见太阳。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潮得东西长毛。你阿妈在的时候,常说她腿疼,膝盖疼,我也没当回事。”
曾金宝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说周家那屋子一走进去就发冷。”曾树根苦笑了一下,“咱们这屋子,住久了不觉得,其实也差不多。有时候我心里闷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想往外跑。跑到田埂上,对着天呼几口气,才觉得舒坦些。”
“阿爸,那你觉得这是不是廖爷爷说的那个‘气’?”
曾树根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气”是啥,但他知道,人活着,有时候就是觉得不顺。喝凉水都塞牙,干啥啥不成的感觉。他也知道,有的人家,明明也穷,但人家日子过得乐呵,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羡慕。
“阿爸不认识字,也不懂啥大道理。”曾树根说,“可老一辈传下来的一些说法,我还是听过一点的。他们说,天底下万事万物都有个理。种地有种地的理,盖房有盖房的理,活人有活人的理,就连死人找地方安葬,也有它的理。顺着理走,就顺当;逆着理来,就遭殃。”
他顿了顿,又说:“你廖爷爷,不管人家咋说,他懂那个理。要不他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二十来年,村里人背后嘀咕归嘀咕,可谁家要盖新房、谁家要找坟地,还不是都偷偷去找他?”
曾金宝眼睛亮了:“阿爸,你这是答应我去学了?”
曾树根看着儿子那亮晶晶的眼睛,要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那声叹气又重又沉,像是从五脏六腑里头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无奈和心酸。
“金宝,阿爸不是不让你去。”曾树根的声音有点发抖,“阿爸是怕。”
“怕啥?”
“怕你学了那个,将来……将来不好。”
“为啥不好?”
曾树根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开口:“你阿妈走了以后,村里王婆子给我说过一回亲。说隔壁村有个寡妇,带着一个女娃,人不错,愿意嫁过来。我想了想,你那么小,没个女人照料不行,就答应了。”
这事曾金宝隐约记得。大概是阿妈走了不到一年的时候,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女人,胖胖的,嗓门大得很,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后来就没下文了。
“后来为啥没成?”
“人家打听了咱家的事。”曾树根苦笑,“王婆子回来说,那寡妇去问了她娘家的一个长辈,那长辈会看相,说咱们这屋子不吉利,住进来要短命。人家就怕了,不来了。”
曾金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找不着人了。”曾树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自己想想也是,你阿妈那么好的一个人,嫁过来没享几天福,年纪轻轻就没了。我这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个家,这个屋,到底是咋了……”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眼睛里空落落的。
曾金宝看着阿爸的样子,心里头像翻了五味瓶。他忽然明白了阿爸刚才为啥叹气。阿爸不是不信廖先生,阿爸是怕。怕有些事情,一旦沾上了,就甩不掉。怕这个家,真的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可是阿爸又说,廖先生懂那个“理”。那这个“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曾金宝站起来,走到屋外。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两棵竹子立在墙根下,竹叶上的水珠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院子外头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在犁田,吆喝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更远的地方,梅江的水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太阳照样升起来,水照样往下流,田照样有人种。可是曾金宝心里头不一样了。他觉得这院子里、这村子里、这山里山外,藏着好多他不知道的事。那些事有人懂,有人不懂,懂的人不说,不懂的人乱说。
他转过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阿爸,廖爷爷说了,等你病好了,让我去找他。”
屋里头,曾树根没有回答。过了一阵,才传出一声低低的回应:“嗯。”
就一个字。但曾金宝听出来了,阿爸没拦着。
他蹲在院子里,用手抠地上的泥巴。泥巴湿漉漉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他捏了一个小泥人,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是阿妈的样子。他把小泥人放在墙角,让它靠着那两棵竹子。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灶房走去。阿爸该吃药了。昨天挖的金银花和车前草已经晒在屋檐下了,拿几片叶子煮水,让阿爸喝了发发汗。
灶房里,铁锅还是歪着的。曾金宝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把金银花和车前草丢进去,蹲在灶前点火。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点着了松针,松针又引着了细柴。灶膛里亮起了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想,廖先生的灶膛,是不是也这样?廖先生一个人煮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摆弄那个罗盘。二十多年了,也没见他有个亲人来看他。他会不会也寂寞?
锅里的水开了,药草的味道飘出来,有点苦,又有点香。
曾金宝把药水倒进碗里,端到里屋。阿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又没睡着,眼皮子微微动着。
“阿爸,喝药。”
曾树根睁开眼,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吹了吹,慢慢地喝。喝了几口,他停下来,看着曾金宝。
“金宝。”
“嗯。”
“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
曾金宝心里跳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阿爸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阿爸你说。”
曾树根把碗搁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儿子:“第一,不管学啥,先学做人。你廖爷爷愿意教你,是你的造化。不能给人家添乱,不能给人家丢脸。”
“嗯。”
“第二,学这个不是为了挣大钱,不是为了当人上人。你要是存了那个心,趁早别学。”
“嗯。”
“第三……”曾树根顿了顿,“阿爸不懂那些东西,但是阿爸知道,天底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你学到的本事,要用在正道上。帮人做好事,不能帮人做坏事。”
“我记住了。”曾金宝说,“阿爸你放心。”
曾树根看着儿子的眼睛,那眼睛清亮清亮的,没有一丝躲闪。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些。
“去吧,阿爸不拦你了。”他端起碗,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干了。
曾金宝接过空碗,走到灶房去洗。洗着洗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心里头一下子满了,装不下了,就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擤了擤鼻涕。
外头的太阳更亮了。院子里那两棵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远处磨盘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那间山脚下的小屋,那个瘸腿的老头,那个圆圆的罗盘,正在等着他。
曾金宝把碗放好,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然后又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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