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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Chapter 3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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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A Vein of Green 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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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树根的病拖了五六天才算好了大半。

这几天曾金宝哪也没去,守在家里做饭熬药,把阿爸换下来的衣裳洗了晾在院子里,又把灶房里的柴火劈了一堆码在墙根下。他劈柴的手法已经很像样了,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飞出去的碎屑落在脚边,他也不躲。手上磨出了新茧子,粉红色的,摸上去硬硬的。

曾树根能下床走动的那天,站在院子里看儿子劈柴。太阳底下,金宝瘦瘦的胳膊抡起斧头,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曾树根点了根旱烟,吸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

“金宝。”

“嗯?”曾金宝停下斧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明天去吧。”

曾金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阿爸说的是什么。他心里头蹦了一下,脸上想笑又忍住,只是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曾金宝就醒了。他把昨天劈好的柴又理了一遍,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干净,给阿爸煮好了一锅粥温在灶上。然后从水缸里舀了半盆凉水洗了脸,用手沾着水把头发顺了顺。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穿着了——他也没有别的衣裳。

曾树根也起来了,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忙活。他没说什么,只是从墙上取下来一顶旧草帽,扣在曾金宝头上。

“太阳大了就戴着。”

“嗯。”

曾金宝出了门,沿着那条泥巴路往磨盘山走。这条路他前几天跑过一次,这次走起来心里头不一样。上次是去替阿爸道谢,心里没底,不知道人家会不会搭理他。这次不一样,廖先生说过的——“等你阿爸病好了,再来找我。”这句话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天,越嚼越有滋味。

晨雾还没散尽,山间的路朦朦胧胧的。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走过去就蹭一裤腿水。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在山谷里回响。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呼吸。

翻过那座小山头,磨盘山就在眼前了。圆圆的山顶,平平的,像一个大磨盘扣在地上。山脚下的竹林里,廖先生那间小屋的屋顶露出一角,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说明老头已经起来了。

曾金宝走到屋前,门是开着的。

廖先生正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呼噜呼噜地喝着。他看见曾金宝来了,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石墩:“坐。”

曾金宝没坐,他先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叫了一声“廖爷爷”,然后才侧着身子在石墩上坐下了。

廖先生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曾金宝一眼。

“你阿爸病好了?”

“好了。昨天就能下床了。”

“那就好。”廖先生从腰里抽出一根旱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你阿爸让你来?”

“嗯。阿爸说,让我学做人,学本事。还说学到的本事要用在正道上,不能帮人做坏事。”

廖先生听了这话,烟杆在嘴边停了停,随即点了点头:“你阿爸是个明白人。”

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曾金宝跟到门口,没敢进去,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廖先生在屋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两本书来,一本破得书脊都快散架了,另一本稍微好点,但也泛黄得厉害。他把两本书夹在腋下,又从桌上拿了那只罗盘,拄着竹杖出来了。

“走。”

“去哪?”曾金宝问。

“上山。”

廖先生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磨盘山上走。他左腿虽然不方便,但走山路却走得稳稳当当,竹杖点在石头上,笃笃笃的,很有节奏。曾金宝跟在后面,看着老头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膀很宽,背却不驼,从后面看不像个六十来岁的人。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灌木丛很密,有些枝条伸到路中间,廖先生用竹杖拨开了走过去,曾金宝跟着钻过去。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到了一处山坡上。

这处山坡在磨盘山的半山腰,地势比较平缓,有一块天然的青石板横在那里,像一张大石床。石板的边上长着几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松枝虬曲盘结,像是老龙探爪。从石板这里往山下看,整个山谷尽收眼底——梅江在谷底蜿蜒流过,村子散落在江两岸,炊烟袅袅,田垄纵横,远远近近的山层层叠叠地铺开,从青到绿到蓝到灰,最后跟天边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这地方好。”曾金宝脱口而出。

廖先生已经在石板上坐下了,正把两本书摊开。听了这话,他抬起头来看着曾金宝:“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曾金宝又看了看山下,想了想,说:“看着心里头舒坦。”

“还有呢?”

“还有……风凉凉的,不冷也不热。太阳晒得着,又不晒得慌。”

“还有呢?”

曾金宝挠了挠头,说不出来了。

廖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皱纹里一闪就没了。他拍了拍石板旁边的位置:“坐下。”

曾金宝挨着他坐下了。

廖先生指着山下的村子,说:“你看,梅江从那边流过来,经过村子,又往那边流走了。村子这一段,河是弯的,对不对?”

曾金宝顺着他的手指看,确实,梅江在村子那一段拐了个大弯,像一个弯弯的胳膊把村子搂在怀里。

“这个弯,在风水里叫‘玉带水’。”廖先生说,“河弯曲环抱过来,把气聚在湾里头,村子就建在那个湾里,所以这块地方,大格局是不错的。要是河是直的,哗啦一下流走了,气就散得快,住在河边的人就攒不住气。”

曾金宝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你再看看山。”廖先生又指着村子背后的山,“背后这座山叫靠山。靠山要厚实,要圆润,不能陡,不能有断崖。你看咱们村子背后这座山,缓缓地上去,圆圆地收住,像个靠背椅。这叫‘有靠’,住在前面的人心里踏实。”

曾金宝顺着廖先生的手指看了又看,发现还真是那么回事。以前他天天看这些山,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山就是山,长在那里千百年了,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被廖先生这么一说,这些山好像都有了名字,有了脾气,有了用处。

“廖爷爷。”曾金宝问,“那山的形状也有讲究?”

“当然有讲究。”廖先生往烟杆里又装了一锅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山有五行。金形山圆,木形山直,水形山曲,火形山尖,土形山方。好的地方,五行要齐全,不能缺了哪一样。”

“那磨盘山是啥形?”

“你自己看。”

曾金宝转头看着身后的磨盘山。圆圆的山体,平平的山顶,像一个大磨盘。他想了半天,说:“是不是土形?”

廖先生点点头:“不错。圆而平,是土形。土生万物,土形山是厚道之山。所以我当年走到这里,一看这座山,就决定住下来了。”

曾金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问题,但他没敢问。他想了想,还是问了:“廖爷爷,你为啥一个人住在这里?”

廖先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方的山,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来,被山风吹散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金宝,你知道我为啥叫你来学这些?”

曾金宝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你跟我说,你想学会了,帮阿爸看看家里的屋子,也让村子里的人都住上好屋子。”廖先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严厉,也不是温和,是那种看得很远的、好像能看透一个人的眼神,“有的人学这个,是为了赚钱。有的人学这个,是为了出名。还有的人学这个,是为了让人觉得他神神叨叨有本事。你不一样。你的心是好的。”

曾金宝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心好,是学这门本事的第一关。”廖先生磕了磕烟灰,“心术不正的人,学得越多,害人越深。你阿爸那几句话说得对,学到的本事要用在正道上。你记住了?”

“记住了。”

廖先生把烟杆收起来,翻开一本破旧的书,指着上面的字说:“今天我先教你认两个字。这个字念‘龙’,这个字念‘脉’。”

曾金宝凑过去看。那两个字笔画都很多,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龙是啥意思我知道。”曾金宝说,“可是这跟风水有啥关系?”

“在风水里,山脉就叫龙。”廖先生用手指着远处的群山,从左到右画了一条线,“你看,山从那边过来,起起伏伏,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像不像一条龙在游?”

曾金宝顺着那条线看过去。远山连绵起伏,山脊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确实有那么点味道。尤其是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腰上飘着白雾,山头从雾里露出来,真像是龙在云里翻身。

“有点意思。”他说。

“‘脉’就是龙的脉络。”廖先生又说,“龙有主干,有分支。主干是大山脉,分支是小山脉。选地方,要找到龙脉的汇聚之处,气最旺的地方。气旺的地方,草木茂盛,土色润泽,人住在那里,自然就顺当。”

曾金宝听得入了迷。这些东西,比他在村里听的那些闲话有意思多了。村里人说的无非是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娃了、谁家的猪跑了,反反复复就是那些事。可是廖先生说的,是天上的星、地上的山、河里流的水,是这些大家天天看见却不明白的道理。

“廖爷爷。”曾金宝又问,“那看风水是不是只看山和水就够了?”

廖先生摇了摇头:“山和水是大格局,是外头的东西。盖房子还要看里头的布置。门朝哪开,灶安在哪,床摆在哪,这些都有讲究。大格局好,里头布置不对,照样不顺当。”

“我家的灶房就不好。”曾金宝说,“锅是歪的,灶台也太矮了,烧饭的时候得弓着腰。”

廖先生笑了一下:“那是穷的,跟风水没关系。”

曾金宝也笑了,但随即又问:“廖爷爷,我家的屋子,是不是真的不好?”

廖先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石板上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石板边缘,往山下村子那边看去。曾金宝也跟着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你家的屋子,我看过。”廖先生慢慢地说,“上次路过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家的屋基选在坡脚底下,背后是断坡,前面又太敞,没有关栏。气从前面进来,从后面漏走了,存不住。你阿妈在那屋里住了几年,身体就坏了。”

曾金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我阿爸……”

“你阿爸的身体,也有这个原因。”廖先生说,“不过他底子比你阿妈好一些,还能扛得住。但是日子长了,也难说。”

“那咋办?”曾金宝急了,“能把屋子改一改吗?”

廖先生看了看他焦急的脸,眼里头有一丝不忍。但他还是说了实话:“不好改。屋基是死的,房子是依着坡建的,背后的断坡改不了。除非搬家。”

搬家。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曾金宝心里。他们家穷得叮当响,哪有钱搬家?盖一间新屋,哪怕是土坯房,也要不少钱和力气。阿爸一个人,身子骨又不好,怎么盖得起来?

廖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你先学着。世上的事,没有一步到位的。慢慢地走,路就走出来了。”

曾金宝没说话,只是望着山下的村子发愣。从这半山腰看下去,村子变得很小,一栋栋房子像是小孩子的积木,散落在梅江边上。炊烟在阳光里淡淡地升起,像是大地上长出来的轻纱。他能认出哪一栋是他家的屋子——村东头山脚下那栋最矮的,黑瓦土墙,连个院子都没有。

那里住着他阿爸。那里埋着他阿妈的记忆。

“廖爷爷。”曾金宝忽然问,“你说,这个‘气’到底长啥样?”

廖先生转过头来,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动了动。

“气不长样。但是你能感觉到它。你闭上眼睛。”

曾金宝闭上了眼睛。

“你感觉到了啥?”

“风。”

“还有呢?”

“阳光。晒在脸上,热乎乎的。”

“还有呢?”

曾金宝使劲感觉。有一阵子,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吹过松树的沙沙声。然后他闻到了松脂的香味,还隐隐约约闻到了远处炊烟的柴火味。脚下的石板凉凉的,透过薄薄的鞋底传上来。风吹在脸上,是清凉的,带走了太阳的热。

“好多东西。”他说,“以前没注意。”

“这就是气的一部分。”廖先生说,“气不光在风里,在水里,在土里。也在声音里,在味道里,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你的眼耳鼻舌身,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气的外在表现。学风水,先要把你的感觉打开。不能只用眼睛看,还得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身体去感受。”

曾金宝睁开眼睛,重新看着山下的村子。这一次,他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了。那条河不只是河,是玉带水,弯弯地环抱着村子。那座山不只是山,是靠山,稳稳地护着村子。那些房屋不只是一堆泥巴和木头,它们都有朝向,有高矮,有相互之间的关联。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散在一边。

“看出来了?”廖先生问。

“看出一点点了。”曾金宝说。

廖先生重新坐回石板上,翻开书,指着书页上的字说:“好,现在开始认字。这个字念‘龙’,这个字念‘脉’。今天先把这两个字学会。一笔一画都要记住。”

曾金宝挨着他坐下,用手指跟着廖先生的手指,一笔一画地在石板上比划。青石板粗糙,手指划上去有沙沙的声音。廖先生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指节粗大但灵活,写字的时候很有力。

“你看,‘龙’字要先写这一横,再写这一撇……”

太阳慢慢升高了,松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山下的炊烟渐渐散了,田里的农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地往家走。牛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断断续续地传来,在山谷里回荡。

曾金宝的手指在石板上划了一遍又一遍。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划痕,那些划痕组成了歪歪扭扭的“龙”字和“脉”字。他的手指头磨红了,但一点不觉得疼。

在这个山坡上,在这个青石板上,一个十岁的放牛娃,正用最笨的办法,一笔一画地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深、有多广,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将要走多远的路。他只知道,这些山,这些水,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正在被赋予新的名字和意义。

而那个瘸腿的老人,坐在他旁边,吸着旱烟,偶尔咳嗽两声,不时伸出手指正他写错的笔画。老人看着这个瘦弱的孩子,眼里头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棵刚刚破土的小苗,又像是在看一条还没有被污染的山涧。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树的声音,和不远处梅江隐隐的水声。

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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