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金宝跟着廖先生学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阿爸煮好粥,然后翻过山头去磨盘山脚下。到了先帮廖先生劈柴挑水,然后师徒俩就上那块青石板,廖先生教他认字,讲风水的基础道理。有时候天黑了才回家,阿爸也不说什么,只是把饭温在锅里等着他。
这半个月里,曾金宝学会了二十多个字。龙、脉、穴、砂、水、向、朝、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字他都会写了,虽然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扒拉出来的,但廖先生说能认出就行。除了认字,他还学会了用脚步量距离,学会了看太阳和星星辨方向,学会了用鼻子闻土的味道,学会了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受潮气。
这天傍晚,曾金宝从磨盘山回来,远远就看见村口的老樟树下围了一圈人。
这个时候正是晚饭前后,按理说大家都在家吃饭或者喂猪喂鸡,村口不该这么热闹。曾金宝好奇,加快脚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人群里传出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口音不是本地的,带着点北方腔,尾音往上扬。
“各位乡亲,我们初来乍到,就是想借贵地歇歇脚,住一宿就走。”
曾金宝挤进人群,看见两个外乡人站在老樟树下。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间扎着一条布带,脚上穿的是布鞋,虽然满脚泥巴,但收拾得还算利索。他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跟曾金宝差不多大,穿着一身干净但同样旧的衣裳,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瘦瘦的,低着头不怎么看人。
那汉子说话客气,但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却不太友善。几个老人蹲在樟树根上抽烟,眯着眼打量着这对外乡人,不说话。几个妇道人家交头接耳,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几个半大小子围在旁边看热闹,嘻嘻哈哈地笑。
“你们打哪来的?”说话的是周家的大儿子周大勇,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说话声音粗得很。
那汉子拱了拱手:“我们从北边来,老家遭了灾,田里颗粒无收,待不下去了。听说南方好讨生活,就带着孩子一路过来了。”
“北边?北边大了去了。”周大勇哼了一声,“到底是哪?”
“山东。”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地议论开了。山东,那可是几千里外的地方。这么远的路,走都走到猴年马月去了。更有人嘀咕着,山东闹灾的事他们也听说了,去年大旱,今年又是蝗虫,听说饿死了不少人。可是听说过归听说过,真的看到逃难来的人站在眼前,大家心里头还是发毛。
“山东人跑我们这来干啥?”有人在后头大声说了一句。
那汉子面不改色,还是客客气气地说:“我们不要饭,也不白住。我会看地,会选宅基地,也会择日。要是哪位乡亲需要,我出力气,换顿饭吃,换个地方住一宿。要是没人需要,我们在村外头找个避风的地方蹲一宿也行。”
“看地?”周大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看风水?”
“略懂一点。”
人群里又嗡嗡开了。有人小声说,咱们村已经有廖先生了,又来个看风水的,这不是抢饭碗吗?也有人小声说,廖先生那脾气怪得很,平时也不大跟人来往,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两种声音在人群里搅来搅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曾金宝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少年。那少年比他稍微高一点,脸白白的,不像村里孩子那样晒得黑乎乎的。他一直低着头,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周围的人,又很快低下去了。曾金宝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细长,不像干过农活的,倒像是拿过笔的。
这时候,王婆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王婆子是村里最爱管闲事的人,五十来岁,胖胖的,嗓门比男人还大。她走到那汉子面前,叉着腰说:“你说你会看地?那我问你,我家去年盖了个猪圈,猪老是不长膘,一个比一个瘦,你说说是啥道理?”
那汉子笑了笑:“这位大娘,猪不长膘,不一定是猪圈的事。不过既然您问,我就说说。您家的猪圈,是不是盖在院子的西南角?”
王婆子愣了一下:“是。”
“西南角是坤位,属土。猪圈是污秽之地,压了坤位,伤了土气。土不生金,猪自然不壮。您要是把猪圈改到西北角,情况应该会好一些。”
王婆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家的猪圈确实盖在西南角,当初是自家男人随便选的地方,也没想那么多。猪不长膘的事也确实是实情,她从没对外人说过,这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又炸开了锅。
“真有这么灵?”
“蒙的吧?”
“西南角西北角的,谁家猪圈盖在哪他咋知道?”
“王婆子你是不是跟他串通好的?”
王婆子一听这话急了,转身骂道:“放屁!我跟谁串通?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那汉子也不恼,等大家议论够了,才慢慢说道:“各位乡亲不必疑心。我刚才进村的时候,从村口走过来,路过了不少人家。王婆子家的院子就在路边,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猪圈就在西南角。这不用什么神机妙算,留心看就是了。”
他这么一解释,大家反倒更服气了。路过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还知道是西南角,这说明人家心里头有谱,不是胡说的。
周大勇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有几分疑心。他想了想,说:“你说你会看地,那你看看咱们村,说说咱们村选在江湾里,好不好?”
那汉子往江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山,沉吟了片刻说:“村里有高人在,我不好多说。”
“高人?你指谁?”周大勇追问。
那汉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拱了拱手说:“我们父子俩想在贵村借宿一宿,明天一早就走。哪位乡亲行个方便?”
人群里没有人应声。大家都有些犹豫——留宿外乡人,谁知道底细?万一是歹人呢?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我家有地方。”
说话的是曾金宝。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包括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
周大勇皱了皱眉:“金宝,你家那屋子才多大?自己爷俩都挤得慌,还留人家?”
“院子里能搭个铺。”曾金宝说,“这天气又不冷,铺两张草席就行。”
那汉子连忙走过来,弯下腰对曾金宝说:“小兄弟,多谢你了。不知你家里大人……”
“我阿爸在家,我跟他说。”曾金宝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走吧。”
曾金宝领着两个外乡人穿过人群,沿着田埂往村东头走。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有说这孩子心善的,也有说他多管闲事的。曾金宝也不理会,只是闷头往前走。
那汉子跟在后面,边走边打量曾金宝。这小家伙瘦瘦的,穿着一身补丁衣裳,但走路很有劲,步子不大却稳稳当当。他肩膀上挎着一个粗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汉子问。
“曾金宝。”
“好名字。我叫苏济舟,这是我儿子苏明远。”汉子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膀。
那少年抬头看了曾金宝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你好。”
曾金宝点了点头:“你好。”
到了家门口,曾树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儿子领着两个陌生人回来,他放下斧头,疑惑地打量了几眼。
“阿爸,这两个大叔和大兄弟从山东来的,逃荒到这里,想在村里借宿一宿。村里没人留他们,我就领回来了。”曾金宝说。
苏济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曾大哥,多谢您家孩子好心。我们父子俩绝不给您添麻烦,在院子里铺张席子睡一宿就行。我懂一点营生的本事,要是您不嫌弃,我可以帮您看看院子,提点建议,算是报答。”
曾树根是个老实人,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心肠软。他看着这对父子,衣衫虽然旧,但收拾得利索,说话也客气,不像是歹人。再看那孩子,瘦瘦的,跟金宝差不多大,低着头站在父亲身后,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
“院子不院子的先不说。”曾树根把斧头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们还没吃饭吧?”
苏济舟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中午在镇上吃了一个饼,孩子可能有点饿了。”
“金宝,去把灶上那半锅粥热一下,再切点咸菜。”曾树根说着,对苏济舟说,“穷家破院的,没什么好招待,粗茶淡饭,别嫌弃。”
苏济舟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双手抱拳,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又重又深,半天没有直起腰来。
“曾大哥,这一路上我们走了四十多天,沿途受人白眼,有的人连口水都不肯给。今天到了您这里,您不问来路,先管我们一顿饭。这份恩情,我苏济舟记一辈子。”
曾树根连忙把他扶起来:“说这些干啥,谁还没个难处。快进来坐。”
曾金宝已经跑进灶房生火烧粥了。苏明远站在院子里,不知该做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进了灶房。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曾金宝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
“我来帮你。”苏明远说。
“不用,快好了。”曾金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坐了一天的路,歇着吧。”
苏明远没有走,他蹲下来,从曾金宝手里接过一根柴,也往灶膛里送。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前,都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苏明远小声说:“谢谢你。”
“没啥。”曾金宝说,“村里人也不是坏,就是小心。”
“我知道。”苏明远低下头,“一路上都是这样的。有些人还放狗咬我们。”
曾金宝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想了想,问:“你阿妈呢?”
苏明远的脸色暗了一下:“没了。去年没的。”
曾金宝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和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之间,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不需要言语来解释,因为他们都懂。
灶上的粥热好了,曾金宝盛了两碗,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院子里。苏济舟和曾树根正坐在石头上说话,两个人都在抽旱烟,烟雾在暮色里升起来,散得慢慢的。
“来,趁热喝。”曾金宝把碗递过去。
苏济舟接过碗,没有马上喝。他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红薯干,冒着热气。他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喝起来。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苏明远也端着碗,低着头喝粥。曾金宝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然后一颗眼泪掉进了粥里。苏明远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继续喝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曾金宝也假装没看见。
夜色慢慢落下来了。梅江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大地在哼唱。磨盘山的轮廓在天边渐渐模糊,最后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苏济舟喝完粥,放下碗,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院子的朝向,又看了看门口的路,再看看背后的山。然后他转过身来对曾树根说:“曾大哥,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曾树根把烟灰磕了磕。
“您这屋子,地基不太好。”苏济舟缓缓地说,“背后是断坡,前面没有挡头,气从前面进来,从后面漏掉,存不住。住久了,对家里人的身体不好。尤其是家里的女眷,更受不了这种格局。”
曾树根手里的烟杆停住了。
曾金宝也愣住了——这番话,和廖先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咋办?”曾树根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济舟沉吟了片刻,说:“最好的办法是搬家。但如果暂时搬不了,也有补救的法子。在屋后种一排竹子,或者垒一道矮墙,把背后的断口挡上。门前立一个照壁,或者种两棵矮树,挡一挡前头的敞口。这样能缓冲一些,虽不能治本,但能缓解。”
曾树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曾金宝站在旁边,心里头像打翻了什么。廖先生那天在青石板上说的话又回到他耳边——“你家的屋子,屋基不好,存不住气。你阿妈在那屋里住了几年,身体就坏了。”
现在,这个从几千里外逃难来的外乡人,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一件事,两个人,素不相识,却说得分毫不差。这就不是巧合了。
曾金宝走到院子边上,看着那两棵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的竹子。那是去年廖先生让种的。现在苏济舟也说要种竹子。两个人都说一样的话,那这话就是真的,不是哄人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头亮了一下。
阿妈的死,阿爸的病,家里的穷,这些年遭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原来都跟这块地有关系。不是命不好,不是老天爷不保佑,就是屋子没盖对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生了根。
夜色越来越浓了。院子里,两个男人还在低声说着话。两个少年坐在门槛上,仰头看星星。梅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磨盘山在远处沉默地蹲着,像一只睡着了的老牛。
曾金宝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那三堵半土墙、黑瓦顶、杉木门的破屋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屋檐下的水缸泛着微光,墙角那两棵竹子轻轻摇晃。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给阿爸盖一间新屋子。盖在好地方,坐北朝南,前面有案山,背后有靠山。让阿爸住在里面,舒舒坦坦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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