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济舟父子在曾家院子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苏济舟站在院子里,对着曾树根深深鞠了一躬,说:“曾大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用得着我苏某人的地方,捎个信到赣州府城南门外的苏家巷,我在那里有个远房亲戚,能找到我。”
曾树根连连摆手,说不必这么客气。苏明远倒是没怎么说话,只是走到曾金宝面前,把蓝布包袱里唯一的一本书抽了出来。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封面上写着“千字文”三个字,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这个给你。”苏明远说。
“这怎么行?”曾金宝往后退了一步,“你自己还要念呢。”
“我早就背下来了。”苏明远的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留着也没用。你不是在学认字吗?用得着。”
曾金宝接过那本《千字文》,翻开,上面的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他认得第一行的头两个字——“天地”。廖先生教过他,“天”字上面一横长,下面一横短,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地”字左边是个“土”,右边是个“也”,说的是土伸展出去的样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是《千字文》的开头,廖先生说过,等他把基础的字学会了,就教他念这个。
没想到,先拿到手了。
“谢谢。”曾金宝把书揣进怀里,贴身放着。纸页贴在胸口上,凉丝丝的,又慢慢被体温捂热。
苏济舟父子沿着田埂走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曾金宝站在院子里望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屋里。
“走了?”曾树根问。
“走了。”
“好人呐。”曾树根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有本事的人,落到逃荒的地步。世道不太平啊。”
曾金宝没有接话。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苏济舟昨晚说的那番话——屋基不好,存不住气,对女眷尤其不好。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他心里滚,滚了一整夜,滚得他天没亮就醒了。现在苏济舟走了,但那些话留下来了,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决定今天去问廖先生。
吃完早饭,曾金宝把碗筷收拾了,跟阿爸说了一声,就背着那个粗布袋出了门。袋子里装着苏明远给的《千字文》,还有几块早上烙的玉米饼——那是给廖先生带的。廖先生一个人过日子,做饭总是凑合,有时候一碗稀粥就顶一顿饭。曾金宝看不过去,隔三差五就从家里带点吃的过去,虽然也不值什么钱,但总归是份心意。
走到磨盘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竹子中间,像是谁扯了一匹白纱晾在那里。廖先生照例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个罗盘,正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
“廖爷爷。”曾金宝走过去,从袋子里掏出玉米饼,“给你带的。”
廖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饼,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你阿爸烙的?”
“嗯。”
“你阿爸的手艺不错。”廖先生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吃东西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又像是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曾金宝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廖先生手里那个罗盘。今天离得近,他看得更清楚了。罗盘大概有巴掌那么大,外圈是铜的,磨得锃亮,里圈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字他认得——天、地、东、西、南、北——但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中间那根针细得像头发丝,安安静静地停在盘心,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又归于平静。
“看啥呢?”廖先生问。
“看罗盘。”曾金宝老老实实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廖先生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把罗盘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铜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知道罗盘是干啥用的?”
“你上次说,是看方向用的。”曾金宝想了想,“可是看方向,看太阳不就行了?为啥要用这个?”
廖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太阳只能看个大概。东升西落,谁都知道。但是如果我问你,正东偏北一度在哪里,你能用眼睛看出来吗?”
曾金宝摇摇头。
“这就是罗盘的用处。”廖先生指着盘面上密密麻麻的格子说,“罗盘上把一圈分成了三百六十度,又把三百六十度分成二十四份,每一份叫一‘山’。二十四山,每山十五度。有了它,就能把方向精确到分毫不差。”
“为啥要这么精确?”曾金宝问。
廖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拄着竹杖走到竹林边上,指着远处梅江对岸的山说:“你看那座山,最高的那个峰,在你看来是在哪个方向?”
曾金宝看了看,用手一指:“那边。”
“那边是哪个方向?”
“东边吧。”
“东边这个范围太大了。”廖先生说,“如果在那座山的山脚下盖一间屋,门开在东边偏北十五度和开在东边偏南十五度,看起来都是朝东,但效果完全不同。偏北十五度,冬天北风直灌进来,冷得刺骨。偏南十五度,冬天避风,夏天迎凉,住着就舒坦。这就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曾金宝听明白了。他想起自家那扇门,冬天的时候北风呼呼地往里灌,阿妈活着的时候老拿稻草塞门缝,塞了也没用,风还是找得到缝隙钻进来。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门开的方向跟风向有关系——大家都觉得,门想朝哪开就朝哪开,只要方便就行。
“可是廖爷爷。”曾金宝又问,“山里人盖房子,谁会拿罗盘去量一度两度呢?大部分人不都是凭感觉盖的吗?”
“凭感觉,对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对在哪,错了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廖先生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想做凭感觉的人,还是想做心里有数的人?”
曾金宝不说话了。他当然想做心里有数的人。
廖先生走回来,重新坐下,把罗盘放在曾金宝的手上。这是曾金宝第一次摸到罗盘。铜面凉丝丝的,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要重。盘面上那些字和格子,刻得极细极深,手指摸上去有凹凸感。中间那根针微微颤动着,像是活的一样。
“这个针为啥会动?”曾金宝问。
“因为它指着南北。”廖先生说,“天底下,无论你在哪里,这根针总是指着南北。山会崩,河会改道,人会生老病死,但这根针的方向,从古到今不变。”
曾金宝端着罗盘,慢慢地转了个方向。果然,不管他怎么转,那根针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纹丝不动。
“神奇吧?”廖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天地之间,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叫‘磁’。这根针就是被那股力量牵引着,永远指着南北。这不是鬼神,也不是迷信,是天地造物的道理。”
曾金宝忽然想起了苏济舟。那个外乡人说,“村里有高人在”,指的就是廖先生吧。他又想起了苏济舟昨晚说的那些话,跟廖先生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说出同样的话,说明这些话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那就是“理”。
“廖爷爷。”
“嗯?”
“昨天村里来了两个逃难的外乡人。”曾金宝把昨晚的事讲了一遍,从村口的围观,到王婆子的猪圈,再到苏济舟对他家屋子的判断。廖先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烟杆装了一锅烟丝,划了火柴点上,吸了两口。
“那人叫什么?”
“苏济舟。”
“苏济舟。”廖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他说我家屋基不好,存不住气。”
“这话我跟你说过。”
“他还说,如果暂时搬不了家,就在屋后种竹子,门前立照壁。”
“也是对的。”廖先生点了点头,“那是补救的法子。虽然不能治本,但能缓解。你们家那两棵竹子,再长两年,就能起到一些作用了。”
曾金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廖爷爷,我家的屋子,最早是谁选的地址?”
廖先生抽了口烟,缓缓吐出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爷爷那辈人选的吧。那时候村里人都不懂这些,随便找块平地就盖了。有的人运气好,碰上了好地方。有的人运气不好,就像你家这样。”
“那我阿妈的死……”
“金宝。”廖先生打断了他,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我跟你说过,风水不是万能的。你阿妈的病,是身体本身的问题。风水不好的地方,会让身体不好的人更容易出问题。但如果身体好,底子厚,住在不好的地方也不一定有事。反过来,风水再好的地方,也挡不住命里的劫数。这些东西要分开看,不能混为一谈。”
曾金宝点了点头。这话廖先生之前就说过,但他今天才真正听进去。风水不是万能药,不能包治百病。但它像是一股水流,顺水行舟,省力;逆水行舟,费劲。好风水就是顺水,让人少费些力气,少受些磨难。
“来,我教你怎么看罗盘。”廖先生把烟杆放下,重新拿起罗盘,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
“罗盘最基本的作用,是定方向。定方向的第一步,是找到正南正北。”他指着盘中心的针说,“这根针,一头指南,一头指北。但是你要记住,针指的南北,和地理上真正的南北,有一点点偏差。这个偏差,不同地方不一样。咱们这里,大概偏差两度左右。”
“为啥有偏差?”
“因为天地的磁力线不是完全跟地理的南北重合的。”廖先生说,“这里头有很深的学问,你现在不用深究。你只需要知道,用罗盘定了方向之后,要根据当地的情况稍微调一下。这个调整,叫‘正针’和‘缝针’的区别。”
曾金宝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了。
“定好了方向,下一步就是分二十四山。”廖先生用手指顺着罗盘外圈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看,这一圈,二十四格,每一格是一个‘山’。子、午、卯、酉,坎、离、震、兑,这是最基本的方位。每个山占十五度,各有各的属性。”
“属性?”
“对。有的山属木,有的属火,有的属土,有的属金,有的属水。这就是五行。五行相生相克,选地的时候要考虑五行配搭。比如一个地方,周围的山都是火形山,尖尖的,那这块地就火气太重,需要在附近找水来平衡——一条河,一口塘,都行。水火既济,才是好格局。”
廖先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周围的山,让曾金宝辨认山形。磨盘山是土形,圆而平,稳稳当当。南边那座尖峰是火形,瘦瘦高高,像一支笔直指天空。东边连绵起伏的山是水形,起起伏伏,像波浪。西边那座方正的山是金形,棱角分明,像刀切出来的。北边远处那道长长的山岭是木形,蜿蜒伸展,像一条青龙。
“你看,咱们这个山谷,五行齐全。”廖先生的目光扫过远山,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土居中,火在南,水在东,金在西,木在北。这样的地方,就是大格局好的地方。所以我当年走到这里,一眼就看中了。”
“那你为啥不搬到村里住?为啥一个人住在山脚下?”曾金宝问。
廖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人各有命。”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曾金宝听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他没有再追问。
太阳越升越高了,竹林里的雾气散尽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竹子沙沙地响,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廖先生把罗盘交给曾金宝,让他自己拿着练习定方向。曾金宝小心翼翼地捧着罗盘,按照廖先生教的方法,先让针稳定下来,然后转动外盘,让盘面上的刻度对准针尖,最后读出正面的刻度。
“子山午向。”他念出来。
“对。”廖先生点了点头,“你再往左边转一点试试。”
曾金宝转了一下,重新读:“癸山丁向。”
“不错。你这孩子,学得快。”
曾金宝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他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罗盘,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个铜盘,而是一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山有名字,水有道理,方向有讲究,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没有什么是偶然的。
“金宝。”廖先生忽然说,“罗盘是工具,不是神器。它能帮你定方向,但不能帮你定心。心术不正的人,拿再好的罗盘,选出来的地方也不一定是好地方。心术正的人,哪怕没有罗盘,凭良心做事,也能找到好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曾金宝说,“阿爸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学到的本事要用在正道上。”
“你阿爸是个好人。”廖先生叹了口气,“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曾金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那根针微微颤动着,始终指着同一个方向。天地之间,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山会崩,河会改道,人会生老病死,但这根针的方向永远不变。
他忽然想到,做人也应该这样。不管世道怎么变,人心要有一个不变的方向。那个方向,就是阿爸说的“正道”,廖先生说的“心术正”。
“廖爷爷,我以后想给阿爸盖一间新屋子。”曾金宝抬起头,认真地说,“选一个好地方,门朝南开,背后有靠,前面有案。让我阿爸后半辈子住得舒舒坦坦的。”
廖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曾金宝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欣慰,也不全是赞许,更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好。”廖先生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竹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我教你五行生克。”
说完就进屋了。
曾金宝一个人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那个罗盘。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竹林里传来一阵鸟鸣,清脆悦耳。远处的梅江在阳光下闪着光,蜿蜒流过山谷,像是大地上的一条银链。
他把罗盘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外盘。铜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照在他脸上。那根针微微晃动了几下,又稳稳地停住了,指着南北,纹丝不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本《千字文》贴在他胸口,已经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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