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苏济舟父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曾金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阿爸煮好粥,然后去磨盘山脚下跟廖先生学认字、学风水的入门功夫。太阳升到三竿高的时候,他赶回家吃午饭,下午就牵着牛上山。家里的黄牛是跟邻居刘爷爷家合养的,一家喂半个月,这个月轮到曾家放。黄牛老了,走路慢吞吞的,鼻子上穿着一个竹环,绳子系在竹环上,曾金宝牵着它,它就不紧不慢地跟着走。
放牛是曾金宝一天里最自在的时光。把牛牵到山坡上,找一片草长得好的地方,把缰绳往牛角上一缠,由着它自己吃草。他就找一块石头或者一片树荫坐下,掏出怀里那本《千字文》,用手指着字一个一个地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这些字他已经认得大半了。苏明远给他的那本《千字文》,纸页都快被他翻烂了,边角起了毛,有几页的折痕都快断了。他用米汤把折痕粘了又粘,当宝贝一样护着。廖先生又教了他新的字,加上之前在青石板上学的那些,他现在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虽然写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廖先生说,认字和写字是两回事,认得多了,脑子里就有了东西,手再慢慢跟上也不迟。
他念了一阵《千字文》,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的山。
磨盘山在南边,圆圆的山顶像一个大磨盘。东边是连绵起伏的水形山,西边是棱角分明的金形山,北边是蜿蜒伸展的木形山。这些山的名字和属性,以前他都不知道,现在他全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看这些山,就觉得它们不一样了。它们不再只是山,它们有脾气、有属性、有相生相克的关系。
曾金宝忽然想画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又不是画师,连毛笔都没摸过几回,拿什么画?可是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他找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刨了一块平的地方,把碎石和杂草清掉,露出一片光溜溜的泥地。然后他蹲在那里,拿着树枝,开始画。
他先画了一条弯弯的线——那是梅江。廖先生说梅江是“玉带水”,弯弯地环抱着村子,把气聚在湾里。他在江的弯里画了一个小圈圈,那是村子。然后在村子背后画了一座山,不高,圆圆的,是磨盘山。又在村子前面画了一道矮矮的山梁,那是案山。廖先生说案山不能太高,太高挡了气,也不能太低,太低关不住气,要不高不矮,刚好在眼前,像书案一样平平稳稳。
然后是青龙白虎。村子左边是东边,要有青龙,山势要高一些,但不能太高,太高压主。村子右边是西边,要有白虎,山势要低一些,要温顺,不能抬头。白虎抬头是要伤人的,廖先生说过,白虎如果比青龙高,家里容易出寡妇。
想到这里,曾金宝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了阿妈。
他用脚把右边的“白虎”蹭低了一点,又用树枝把左边的“青龙”加高了一些。
然后是水口。梅江从村子上游流过来,经过村子,从下游流走。下游那个出口就是水口。廖先生说水口要紧,水口紧的地方能关住气,水口松的地方气就散得快。好的水口,两边要有山夹住,中间水流要缓,最好还有岛或者大石头挡在出水口前面,这叫“水口砂”。
曾金宝在画上的水口处画了两座小山,又画了一块大石头堵在中间。他歪着头看了看,觉得不好看,用脚蹭掉,重新画。这次他把山画得低了一些,把石头画得圆了一些,又在水口的岸边画了几棵老樟树。梅江两岸确实有很多老樟树,都是几百年的大树,树冠像大伞一样,遮天蔽日的。廖先生说那些樟树是“水口树”,是用来关锁水口的,也是护村子的。
画完了水口,曾金宝退后两步,看着地上的画。虽然是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的,粗粗细细歪歪扭扭的,但他看着觉得舒服。他在这幅画里画了山、水、村子、树,还有江湾、案山、青龙白虎、水口关锁。这些东西,都是他每天放牛时看到的,也是廖先生教给他的。以前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现在他看山不只是山,是龙脉,是五行,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看水不只是水,是玉带,是水口,是气的聚散。
“你在画啥?”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把曾金宝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看见苏明远站在他身后,背着那个蓝布包袱,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明远?”曾金宝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个笑容:“我阿爸说,他在赣州府城南门外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了。他让我回来找你,说有个东西要给你。”
“啥东西?”
苏明远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曾金宝。布袋子里沉甸甸的,曾金宝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块圆圆的铜盘,巴掌那么大,亮晶晶的,中间有一根细细的针。
罗盘!
“阿爸说,这是他早年间用过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苏明远说,“他说你既然在学这个,没有罗盘不行。廖先生的罗盘你可以看,但不能老借着用。自己有一个,方便。”
曾金宝捧着那个罗盘,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苏济舟那天早上临走时说的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用得着我苏某人的地方,捎个信到赣州府城南门外的苏家巷。”这才走了几天,就托儿子送来了罗盘。
“你阿爸……”
“我阿爸说,一碗粥的恩情,值一个罗盘。”苏明远说,“他说你阿爸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好人帮好人,天经地义。”
曾金宝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不想让苏明远看见他哭,但他忍不住。一个罗盘,对苏济舟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宝贝。他捧着那个罗盘,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别光站着。”曾金宝缓了缓情绪,拉着苏明远走到他画的画旁边,“你看,这是我画的。”
苏明远低头一看,泥地上画着一幅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画。但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从梅江看到村子,从村子看到磨盘山,从磨盘山看到水口。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丝惊讶。
“你画的?”
“嗯。”
“这是山水格局图。”苏明远蹲下来,用手指着画上的各个部分,“这个是来龙,这个是水口,这个是案山,青龙白虎也对上了。你才学了几天,就能画出这个了?”
“我天天在这里放牛,看都看熟了。”曾金宝说,“以前不知道这些叫什么,现在知道了,就想画下来。画下来以后,觉得心里头更清楚了。”
“你这是在格物。”苏明远说。
“格物?啥叫格物?”
“格物就是观察东西,把它弄清楚。”苏明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画上比划,“你看,你画的这个格局,最妙的地方是这个水口。如果水口真的是这样关锁住的,那这个村子一定藏得住气,住在这里的人,日子一定不会差。”
“可是咱们村子也没多好。”曾金宝说,“穷的多,富的少。”
“那是因为大格局好,小格局不一定好。”苏明远指着画上的村子说,“村子整体的选址不错,倚山临水,玉带环抱。但每家每户具体盖在哪个位置,门朝哪开,灶安在哪,都不一样。有的人家选对了,就顺当些。有的人家选错了,就背时些。”
曾金宝点了点头。廖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格局是外环境,小格局是内环境,两者都要好才行。
“明远,你真厉害。”曾金宝由衷地说,“你阿爸教了你不少吧?”
苏明远的脸色暗了一下,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阿爸本来不肯教我的。他说学这个不如念书考功名。后来逃荒路上没事做,他才开始教我认罗盘、认山形、认水法。我学得也不多,就是一点点皮毛。”
“那也比我知道的多。”曾金宝说,“你以后常来,咱们一起学,互相印证。”
苏明远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两个少年并排坐在山坡上,面前是那幅泥地上的山水画。黄牛在远处吃草,尾巴甩来甩去,驱赶着苍蝇。太阳西斜了,把山谷染成一片金黄。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讲一个没有尽头的故事。
“明远。”曾金宝忽然问,“你觉得赣州府城是啥样的?”
苏明远想了想,说:“人多,街多,房子多。我跟着阿爸走了好多天,一路上经过不少地方。有的地方穷得连草都不长,有的地方富得流油。阿爸说,一个地方的贫富,虽然不能全看风水,但也跟风水有关系。”
“咋说?”
“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多半是格局不好。要么是山上没树,光秃秃的,存不住水;要么是水直来直去,没有湾;要么是村子的朝向不对,冬天灌北风,夏天挡南风。阿爸说,人在那样的地方住久了,心气就散了。”
“那富的地方呢?”
“富的地方格局多半都不错。”苏明远说,“山清水秀,藏风聚气。阿爸说,赣州府城的风水就很好,三江交汇,水口紧锁,周围有群山拱卫。所以那里历来出人物。”
曾金宝听了,心里头像点亮了一盏灯。他想起了磨盘山那个大磨盘,想起了梅江那个大湾,想起了廖先生说的“五行齐全”。原来他住的这个地方,也不差。
“咱们这里也不差。”他说。
“是不差。”苏明远点了点头,“只是偏。偏的地方,人气就不旺。人气不旺的地方,风水再好,也发挥不出来。”
这番话曾金宝没听太懂,但他记住了。他决定明天去问廖先生——人气和风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太阳快落山了,山头上烧起了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像是谁在天上放了一把火。曾金宝把黄牛从草地上牵回来,又把地上的山水画用脚蹭平了——留着也没用,下一场雨就冲没了。但画在心里的东西,谁也冲不走。
“你今天住哪?”曾金宝问苏明远。
“我这就回去。”苏明远说,“阿爸让我送到就回,不让我在外头过夜。往赣州府城的路我认得,走三个时辰就到了。”
“天都快黑了,你走夜路?”
“不怕。”苏明远拍了拍包袱,“有月亮。”
曾金宝想了想,从牛背上解下一个干粮袋,里面还有两张玉米饼。他把玉米饼塞到苏明远手里:“路上吃。”
苏明远接过玉米饼,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村子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明远往南,曾金宝往东。苏明远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金宝。”
“嗯?”
“那个罗盘,好好用。”
“一定。”
苏明远转身走了,背着那个蓝布包袱,步子不快,但很稳。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黄泥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曾金宝站在岔路口,手里握着那个罗盘,看着苏明远走远的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曾树根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儿子回来了,旁边还跟着黄牛,牛角上挂着曾金宝的粗布袋。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吃饭了,灶上温着。”
“嗯。”
曾金宝把牛牵到屋后的牛棚里拴好,又给牛槽里添了两把干草。然后他洗了手,从灶台上端出温着的粥和咸菜,坐在门槛上吃。粥是红薯粥,有点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舒坦。
吃完饭洗了碗,他没有马上进屋。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掏出苏明远给他的那个罗盘,借着月光看。月光很亮,把铜盘照得反光,盘面上的字都能看得清楚。那根针微微颤动着,指着南北,纹丝不动。
“哪来的?”曾树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远送来的。就是他阿爸——那个苏大叔——让他送来的。”曾金宝把罗盘举高了一些,给阿爸看,“阿爸你看,这就是罗盘。”
曾树根凑近了看了看,粗糙的手指在铜面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捧着罗盘的样子。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阿爸。”曾金宝说,“我今天在山上画了一幅画。”
“画啥?”
“画咱们村子。画梅江,画磨盘山,画水口,画案山。”曾金宝说着,忽然站起来,从墙根下捡了一根木炭,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借着月光又画了起来。他一边画一边说,“阿爸你看,这是梅江,从这边流过来,在这拐了个弯,咱们村子就在这个湾里。廖先生说这叫玉带水,是好的。这边是青龙,这边是白虎,青龙要高,白虎要低。水口在这,两边有山夹着,江里还有大石头挡着,气跑不出去,藏得住。”
他画得很快,因为白天在山上已经画过一遍了,脑子里清清楚楚的。画完了,他退后一步,让阿爸看。
曾树根低头看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画上,把每一条线条都映得很清楚。他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青龙白虎玉带水,但他看懂了这幅画——这就是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这些山,这条河,这个村子,都在画里了。
“阿爸。”曾金宝说,“等我学成了,我要给咱们家找一块好地,盖一间新屋子。背后的靠山要厚实,前面的案山要平正,门要朝南开,灶要安在东边。你住进去,身体就好了,日子就顺了。”
曾树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按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早点睡。”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
曾金宝蹲在地上,用脚把画蹭平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罗盘贴身收好,进了屋。
竹床上,阿爸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曾金宝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阿爸背后躺下。
月光从窗户洞里洒进来,落在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曾金宝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浮现着白天画的那幅山水画——弯弯的梅江,圆圆的磨盘山,关锁的水口,环抱的玉带。那是他的家,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以后也要一直住在这里。他要学会看懂这片山水,把它画在心里,然后用它来给阿爸、给村里人找好地方。
怀里那个罗盘凉丝丝的,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他翻了个身,听见阿爸的呼吸声。阿爸今天没有咳嗽,呼吸很平稳。大概那些金银花和车前草起作用了。
曾金宝把头埋进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他要跟廖先生学五行生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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