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曾金宝到磨盘山脚下的时候,廖先生已经坐在石墩上等着了。老头今天没擦罗盘,也没喝粥,面前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搁在青石板上。两只碗一模一样,都是土窑里烧出来的粗货,碗沿上还有釉没挂匀的地方,但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来了。”廖先生指了指对面的石墩,“坐下。”
曾金宝坐下,眼睛盯着那两碗水,不知道廖先生今天要教什么。
“今天不讲山,不讲水,不讲罗盘。”廖先生开口了,“今天讲‘平’。”
“平?”
“一碗水端平。”廖先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其中一只碗。碗里的水面晃了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又推了一下另一只碗,晃得更厉害,几滴水溅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看,两只碗里装的水一样多,但你推的力气不一样,晃的程度就不一样。晃得太厉害,水就洒了。”廖先生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曾金宝,“做我们这一行,一辈子都在跟人打交道。给人看地、选宅、择日、安葬,桩桩件件都牵扯到人。有人就有纷争,有纷争就要有人来平。”
曾金宝认真地听着。
“一碗水端平,不是把水端得纹丝不动——那做不到。是让水晃了以后,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不洒出来,就是平。”
廖先生端起其中一只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你跟着我学,学的是山水地理,将来要用的对象却是人。地有高低,水有曲直,人有贫富。你给穷人家看地,和给富人家看地,要端同一碗水。不能因为人家穷,就随便敷衍;不能因为人家富,就多收银钱。这是第一平。”
“第二平,是在宗族之间要平。”廖先生伸出第二根手指,“一个村子,几姓杂居是常事。张姓要在这里盖祠堂,李姓要在那里修祖坟,中间若是风水好的地方,难免会有争抢。你夹在中间,不能说张家的山好就偏张家,也不能说李家的水好就偏李家。要凭真本事说话,凭良心断事。你说出去的话,得经得起时间检验,十年后、二十年后,人家回过头来看,还觉得你说得对。”
“第三平,是对自己和对外人要平。”廖先生伸出第三根手指,“学了本事,不能觉得高人一等。你懂的东西别人不懂,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有机会学。换一个人来学,未必比你差。所以不能拿本事压人,不能故弄玄虚,不能明明简单的事偏要说得云山雾罩,让人听不懂又不敢问。那不是本事,是毛病。”
三根手指收回去,廖先生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看着曾金宝。
“你听明白了吗?”
曾金宝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理听明白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就对了。”廖先生说,“这个没人能教,只能自己去做。做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我今天跟你讲这些,是因为你昨天带那两个外乡人回家住,做得对。你阿爸管人家一顿饭,也做得对。这就是端平了——不问来路,不嫌贫贱,只看人家是不是需要帮忙。”
曾金宝低下头,看着青石板上那两只碗。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映着天上的白云和头顶的竹叶,微微晃动的时候,云和竹叶也跟着晃动。
“廖爷爷。”他抬起头来,“昨天明远——就是苏大叔的儿子——他跟我说,一个地方富不富,虽然不能全看风水,但也跟风水有关系。他还说人气旺的地方,风水才能发挥出来。我不太懂,人气和风水到底有啥关系?”
廖先生放下碗,捋了捋胡子,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这个问题问得好。明远那孩子,小小年纪能说出这话,说明他阿爸是下了功夫教他的。”廖先生顿了顿,“风水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块好地,放在那里千百年了,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但如果没有人去住,没有人去耕作,没有人去修桥铺路、建屋垒墙,那这块好地就永远是块荒地。荒地的风水再好,又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山下的村子:“你看咱们这个村子。梅江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形成了玉带水的格局,这在风水上是好的。但如果当初没有人来这里落脚,没有人在这里开荒种地,没有人在这里生儿育女、代代相传,那这个湾就只是一个湾,这条河就只是一条河。是有了人,这块地方才活了过来。”
“那是不是说,人比风水重要?”
“不能这么比。”廖先生摇摇头,“不是谁比谁重要,而是谁也离不开谁。好的风水养好的人气,好的人气又能护住好的风水。你看村口那几棵老樟树,几百年了,一代一代的人护着它,不许砍,不许伤,所以它才长到现在。反过来,那几棵樟树又锁住了水口,护着村子。人和风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
曾金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有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廖爷爷,我家的屋子,如果搬不了家,除了种竹子和立照壁,还有别的法子吗?”
廖先生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走,去你家看看。”
曾金宝没想到廖先生会主动提出去他家,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跟在廖先生后面。老头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沿着山路往下走,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曾金宝几次想扶他,都被他用竹杖轻轻拨开了。
到了村东头,远远就看见曾家那间矮趴趴的土坯屋。廖先生在离屋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站在那个距离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了一圈。
看了一会儿,廖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屋子正前方约三丈远的地方,转过身来背对屋子,看前面的路和田。然后他又走到屋后,仰头看那个断坡。断坡有两丈来高,是早年间挖土烧砖留下来的,切面陡得很,黄土里夹着碎石,上面长了些杂草和青苔。廖先生用竹杖敲了敲坡壁,几块碎土簌簌地落下来。
曾树根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他看见廖先生站在屋后头,连忙走过来,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是憨憨地笑着点了点头。
“曾大哥,廖爷爷来看看咱们家的屋子。”曾金宝说。
“哎哎,廖先生好。”曾树根搓着手,“上回的事还没当面谢您……”
“不说那些。”廖先生摆摆手,把目光从断坡上收回来,“曾老弟,你这屋子,地基确实不好。背后的断坡是最大的问题——坡太陡,切面又直,像一把刀立在屋后。这在风水里叫‘割脚煞’,气走到这里被截断了,存不住。前面又敞着,没有关拦,进来的气直接就走了。两头一夹,人住在中间,身体就会出问题。”
曾树根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不过你这两棵竹子种得好。”廖先生指了指院墙边那两棵已经长到半人高的竹子,“等它们再长两年,长到屋顶那么高,就能起到挡的作用了。屋后那个断坡,最好也能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曾金宝抢着问。
廖先生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弧线:“在坡脚这里垒一道矮墙,不用太高,三尺就够了。墙和坡之间填土,种一排竹子或者冬青。这样就把‘割脚煞’隔开了,屋子和断坡之间有了缓冲。前面的话——”他转过身,指着院子前方,“如果暂时没有条件立照壁,可以先堆一个土墩,三尺高,五尺宽,种两棵矮树。不求多好看,先求挡住直冲的气。”
曾树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垒墙要土坯,堆土墩要力气,这些他都不怕。这些年他别的没有,力气还有一把。只是这些年身体不好,干一阵就得歇一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干完。
廖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不用一次做完。先垒后面的墙,再堆前面的墩,一步一步来。身体好的时候多干点,不好的时候就歇着。事缓则圆。”
“事缓则圆。”曾树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
曾金宝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廖先生不但来看他家的屋子,还给了这么具体的法子。他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只是把今天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廖先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门槛上坐下,接过曾树根递来的旱烟,两人对坐着抽了一会儿。曾金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两个大人说话。
“廖先生。”曾树根抽了两口烟,开口说,“金宝跟着您学东西,这孩子笨不笨?”
“不笨。”廖先生说,“不但不笨,还有悟性。前天我教他认罗盘,一遍就会了。昨天让他自己练习定方向,定得也准。”
“真的?”曾树根不太敢相信,看了儿子一眼。曾金宝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真的。”廖先生吐出一口烟,“不过这孩子有个毛病。”
曾金宝心里一紧,抬起了头。
“心事太重。”廖先生说,“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有时候反倒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从小没了阿妈,家里又不宽裕,心事重是自然的。慢慢来,会好的。”
曾树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当阿爸的没本事,让孩子跟着遭罪。”
“话不能这么说。”廖先生摇摇头,“你给了他一条命,把他养到这么大,又让他来跟我学东西,这就是本事。很多当阿爸的,连这个都做不到。”
曾金宝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廖先生坐了一阵子就走了,曾金宝送他到村口,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村中间那口老井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大得隔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曾金宝挤过去一看,是周家三兄弟在争水。周大勇、周二强、周三顺,三个人站在井台边上,脸都涨得通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先来的!”周大勇说。
“你昨天挑过了,今天轮到我家!”周二强说。
“你们两个都别吵,井是大家的,谁想挑谁挑!”周三顺说。
井水不多了,吊桶放下去,提上来的只有半桶泥汤。入了秋以后就没下过几场透雨,井水浅了不少,村里人吃水都紧张。平时井水多的时候,大家排着队挑,谁先来谁先挑,也没人计较。现在水少了,矛盾就来了。
曾金宝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想起刚才廖先生说的“一碗水端平”。眼前这口井,不也是一碗水吗?井里的水就这么多了,谁多挑一桶,别人就少挑一桶。怎么分,才叫端平?
他正想着,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是刘爷爷,村西头老刘家的,花白胡子,背有点驼,在村里辈分最高,说话有分量。
“吵什么吵。”刘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大家一听就安静了,“井水浅了,大家都要省着用。从今天开始,每家每天只准挑两桶。家里有老人病人的,多给半桶。周家三兄弟,你们家的水缸我都知道,大勇家四口人,二强家六口人,三顺家两口人。二强家人口多,今天你先挑。大勇明天,三顺后天。轮着来。”
三兄弟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曾金宝看在眼里,觉得刘爷爷这法子虽然简单,但就是廖先生说的“端平”——不是谁跟谁完全一样,而是根据实际情况,让每个人都觉得公道。二强家人口多,先挑;大勇家次之;三顺家人少,最后。这不是绝对的平均,但大家都服气。
人群散了,各回各家。曾金宝也往家走,一边走一边想。刘爷爷用他的办法把一碗水端平了,那是因为他在村里有威望,说话管用。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像刘爷爷那样,在村里说句话别人肯听,那他就能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帮更多的人。
回到家,他把井边的事跟阿爸说了。曾树根听完,点了点头:“你刘爷爷会做人。一辈子公道,不贪不占,所以大家服他。”
“阿爸。”曾金宝忽然问,“你说,公道是啥?”
曾树根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公道就是……就是你心里头有杆秤。称自己的时候,跟称别人的时候,用同一个砣。不把自己称重了,也不把别人称轻了。”
曾金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他又牵着黄牛上山了。这次他没有带那本《千字文》,也没有带罗盘,只是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村子发呆。
从半山腰看下去,村子安安静静地卧在梅江的湾里。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散在暮色里。他能认出哪一栋是周家的屋子,哪一栋是刘爷爷家的屋子,哪一栋是自家的那间矮土屋。
每间屋子都有它的朝向,住着不一样的人,过着不一样的日子。有的富裕些,有的穷困些,有的热闹些,有的冷清些。但这些屋子连在一起,就是一个村子。这个村子依山临水,在梅江的臂弯里,被磨盘山护着,被老樟树守着。
这就是他的家。他要学会看懂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水、每一寸土地。
山风吹过来,带着梅江的水汽,凉丝丝的。黄牛在旁边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苍蝇嗡嗡地飞。曾金宝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流动的云。
他想起廖先生说的——好的风水养好的人气,好的人气又能护住好的风水。
他想,什么时候自己能像刘爷爷那样,能在村里说句话别人肯听,能用自己学到的本事帮阿爸选块好地盖新屋子,那该多好。
太阳慢慢落山了,火烧云又烧起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橘红。曾金宝牵着黄牛下山,牛铃铛叮叮当当的,在山路上回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阿爸正蹲在屋后的断坡底下,用锄头刨土。旁边堆着几块从河边搬回来的石头,还有一堆黄土。
“阿爸,你干啥呢?”
“垒墙。”曾树根直起腰,擦了把汗,“廖先生说的那个法子,我先试试。今天先把地基挖出来,明天开始垒。趁着这几天身体还行,先干一点。”
曾金宝放下牛绳,走过去,搬起一块石头。
“我来帮忙。”
父子俩就在断坡底下干了起来。太阳落尽了,月亮升起来,院子里的竹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数着日子。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