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矮墙,曾树根父子俩断断续续垒了十来天才算完工。
说是墙,其实就是三道石埂子,中间填了黄土夯实,外面又糊了一层泥巴。高不过三尺,长不过五丈,从断坡脚下一直延伸到屋子两侧。墙和断坡之间填了新土,曾金宝从山上挖了几丛野竹子移过来,虽然竹叶有点发蔫,但浇了几天水以后又支棱起来了。
前面的土墩也堆好了,三尺高,五尺宽,像个大馒头蹲在院子外头。曾金宝在土墩上种了两棵冬青苗,是从刘爷爷家院子里分来的。刘爷爷听说是廖先生的建议,二话没说就挖了两棵给曾金宝,连根带土的,用棕叶包好,还叮嘱了浇水的时间。
曾树根站在院子里,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屋还是那间破屋,但前后这么一收拾,看着就是不一样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院子有了个院子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心里头踏实了些。
“阿爸,你觉得咋样?”曾金宝站在他旁边,裤腿上糊满了泥巴,脸上也沾了一块,像只花猫。
“好。”曾树根点点头,“看着心里头舒坦。”
曾金宝笑了。他知道阿爸说的“舒坦”,不是真的指身体舒坦,而是看着顺眼了,心里头没那么堵了。这大概就是廖先生说的“气”——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它顺了还是堵了。
第二天一早,曾金宝照例去磨盘山。他现在不用阿爸催,每天天不亮就醒了,比鸡起得还早。他把灶上的粥煮好,给阿爸盛一碗放在桌上,自己喝一碗,然后揣着一块玉米饼出门。玉米饼是带给廖先生的,这已经成了惯例。
到了廖先生门口,老头正蹲在院子边上拔草。他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小屋前面一块平整过的泥地,边上用石头围了一圈。地里没种菜,也没种花,只是长了些杂草,廖先生隔三差五就拔一回,拔得干干净净的。泥地上摆着几个陶罐,罐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土,用木片标着记号。
“廖爷爷,我来。”曾金宝把玉米饼放在石墩上,撸起袖子就要帮着拔草。
“不用。”廖先生摆摆手,“这几根草我自己拔。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曾金宝心里咯噔了一下。廖先生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闲聊的腔调,而是有什么事要说的样子。他在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廖先生拔完最后一把草,拍了拍手上的土,也坐了下来。他把竹杖靠在石墩边上,拿起玉米饼吃了一口,慢慢地嚼着,没有说话。嚼完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才开口。
“金宝,你跟着我学了多久了?”
曾金宝算了算:“从第一回去青石板认字算起,有两个多月了。”
“两个多月。”廖先生点点头,“你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罗盘,学会了分五行,学会了辨山形水势。你的悟性不错,比你阿爸说的要好。但我问你,学了这些以后,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曾金宝想了想,说:“以前看山就是山,现在看山……它不光是山。”
“还有呢?”
“还有……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阿妈活着的时候我就懂这些,也许她不会那么早走。”曾金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您说风水不是万能的,但至少……至少我能做点什么。”
廖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米饼搁在膝盖上。
“金宝,今天我正经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跟着我学了两个月,我教你的都是基础的东西。认字、看山、辨水、用罗盘,这些东西不难,只要用心,谁都能学会。但是再往下学,就不一样了。”
曾金宝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再往下学,学的是形峦和理气。”廖先生说,“形峦是看山的形状、水的走势、地的起伏,把这些综合起来判断一个地方的吉凶。理气是算方位、算时间、算五行生克,把天时地利人和放到一起看。这两样东西,单学一样不顶用,两样都要学,而且要融会贯通。很多人学了一辈子,也只是学到个皮毛。”
曾金宝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他知道,廖先生这是要正式收他入门了。
“但是,要学这些东西,有几个条件。”廖先生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条件。你答应了,我就教你。你不答应,以后你还可以来我这里坐坐、喝碗水、聊聊天,但我不再教新东西了。”
“廖爷爷您说。”曾金宝的声音有点发抖。
“第一个条件。”廖先生按下第一根手指,“不许拿这个本事发昧心财。什么叫昧心财?明明人家地基没问题,你为了挣钱说有问题,让人家花钱折腾,这是昧心财。明明有一处好穴,你藏着不说,等人家给够了银子才开口,这也是昧心财。看地就是看地,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该收多少酬劳收多少,但不能拿本事讹人。”
“我记住了。”
“第二个条件。”廖先生按下第二根手指,“不许掺和宗族械斗。咱们这一带,张王李赵几大姓,为了争风水的事,打起来的事不少。你要是学了本事,将来会有人来找你看地。张家的地和李家的坟挨得近了,容易出矛盾。这时候你只能说实话——这块地到底好不好,好在哪,不好在哪。你不能替张家打压李家,也不能替李家打压张家。说了实话,让他们自己去商量。如果商量不到一块,宁可两边都不帮。”
“我记住了。”
“第三个条件。”廖先生按下第三根手指,但没有马上说。他看着曾金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这个条件,比前两个都难。”
曾金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第三个条件,就是不许忘了你学这个的初心。”廖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你当初来找我,说的是想给阿爸看屋子,想让村里人都住上好屋子。这个心是好的。但随着你本事大了,来找你的人多了,名声出去了,各种各样的事都会找上来。有人会捧你,有人会骂你,有人会拿钱砸你,有人会拿权势压你。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为啥要学这个?”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远处梅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呼吸。
曾金宝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草鞋。他想起阿妈躺在竹床上的样子,想起阿爸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样子,想起苏明远喝粥时眼泪掉进碗里的样子,想起苏济舟站在院子里说“曾大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没有一点犹豫。
“廖爷爷,我记住了。三个条件,我全都答应。”
“不着急。”廖先生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再来告诉我你的答复。有些事情,当时答应了不算,过一晚上还能答应,那才是真的。”
曾金宝站起来,给廖先生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多了。廖先生的话在他心里滚来滚去,三个条件,每一个都沉甸甸的。第一个不能发昧心财,第二个不能掺和宗族械斗,第三个不能忘初心。说起来是三条,其实归拢起来就是一件事——做人。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王婆子正在老樟树下喂鸡。王婆子自从上次被苏济舟说中了猪圈的事,对风水的事上了心,把猪圈挪到了西北角。她看见曾金宝走过来,老远就招手。
“金宝,来来来。”
曾金宝走过去:“王婶子,啥事?”
“我问你。”王婆子压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看,“你跟着廖先生学那个,学得咋样了?”
“就学了些基础,还早着呢。”
“那你帮婶子看看。”王婆子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自己家门口,指着院子说,“你看我这院子,自从挪了猪圈以后,猪倒是长膘了。可是我家那口子,最近老是头疼,一疼起来就吃不下饭,你说是不是又冲了啥?”
曾金宝往院子里看了一圈。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西南角原来猪圈的位置现在空着,堆了些柴火。西北角盖了个新猪圈,里头两头猪哼哼唧唧的。正屋的门朝南开,灶房在东边,格局没什么大问题。
“婶子,我看不出啥大毛病。”曾金宝老老实实地说,“叔头疼,会不会是别的缘故?比如着凉了,或者干活累着了?”
“不是不是,肯定是冲了啥。”王婆子不依不饶,“你再仔细看看。”
曾金宝心里有点为难。他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但他又不想让王婆子失望。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院子东南角那一堆瓦砾上。
“婶子,那堆碎瓦是咋回事?”
“那个啊,是去年拆旧猪圈剩的砖瓦,还没腾出手来清走。”
“碎瓦属金,东南角是巽位,属木。”曾金宝脱口而出,“金克木,瓦砾堆在巽位,对家里人的头部可能会有影响。”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他说得这么顺溜,像是被人附了体似的。但实际上,这就是廖先生平时教的那些东西,听多了,练多了,自然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王婆子瞪大了眼睛:“对对对,我家那口子就是头疼!你看,我就说是冲了啥吧!”
她说着就要去搬那堆瓦砾,曾金宝赶紧拦住她:“婶子别急,我就是随口一说,不一定准。要不你去问问廖爷爷?我说的不作数。”
“你这孩子,说都说了还不承认。”王婆子笑着拍了他一下,“回头我就让你叔把那些碎瓦搬走。搬走了要是不疼了,婶子给你送鸡蛋!”
曾金宝赶紧摆摆手,一溜烟跑了。他跑过两条巷子,跑到村东头,才放慢脚步。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他说那番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就是廖先生教的五行生克——碎瓦是金,东南巽位是木,金克木。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但用在对的地方,就能帮到人。虽然他自己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这个缘故,但至少他说的是实话,没有胡编乱造。
这就是廖先生说的——有一说一。
回到家,阿爸不在屋里。曾金宝转到屋后,看见阿爸正蹲在新垒的矮墙边上,用泥刀仔细地给墙面抹泥。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阿爸,我回来了。”
曾树根回过头来:“回来了?你廖爷爷今天教了啥?”
“今天没教新课。”曾金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颠了颠,“廖爷爷跟我说了三个条件。”
“啥条件?”
曾金宝把三个条件说了一遍。曾树根一边听一边抹泥,听到最后一个条件的时候,他手里的泥刀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我说答应了。但廖爷爷让我回来想一晚上,明天再答复他。”
曾树根点了点头,继续抹墙。抹了一段,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廖爷爷是个好人。”
“阿爸,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不是对,是正。”曾树根放下泥刀,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对和正不一样。对的事,换一个人、换一个地方,可能就不对了。但正的事,放哪都对,放啥时候都对。你廖爷爷说的三个条件,是正事。”
曾金宝把这话品了品,觉得有道理。阿爸虽然不认字,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认字的人还明白。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子俩照例坐在门槛上。粥还是红薯粥,咸菜还是腌萝卜,但曾金宝吃得比平时慢。他吃一口,想一会儿;再吃一口,又想一会儿。他在想廖先生的三个条件,想今天在王婆子家说的那番话,想自己以后要走的路。
“阿爸。”他放下碗,“我想好了。明天去跟廖爷爷说,那三个条件,我还是答应。”
“不变了?”
“不变了。”
曾树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父子俩的影子映在泥地上,一长一短。
“决定了就好。”曾树根只说了这一句,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曾金宝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缸边洗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磨盘山的方向。夜色里,磨盘山的轮廓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大水牛,山脚下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廖先生屋里的桐油灯。
他知道,明天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廖先生不会再把他当个来认字的小孩看待,而是会正儿八经地教他东西。那些东西会像今天一样,从他嘴里自然而然地蹦出来,变成帮人的本事。
碗洗好了,他进了屋。竹床上,阿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曾金宝轻手轻脚地躺下,把被子给阿爸盖好。
月光从窗户洞里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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