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比,定在八月十五。
天不亮,苏家祠堂前的演武场就围满了人。各房子弟按辈分列队,族中长老坐于高台,气氛肃穆中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大比名次直接关系到来年资源分配,谁能不上心?
苏尘站在队伍最末。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在一群锦衣子弟里格外扎眼。周围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废物也来了?"
"每年来凑个数,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听说他最近在药铺帮工,倒是比以前精神了些。"
苏尘面色平静,像是没听见。
第一轮比试是举石锁,淬体境以下取消资格。苏尘上前,单手托起一百斤石锁,稳稳举过头顶。演武场安静了一瞬——去年他连八十斤都费劲。
但也就安静了这一瞬。
第二轮是擂台对阵,抽签制。苏尘抽到的是苏家旁支一个淬体二重的少年,三招之后被一拳打下擂台。他摔得灰头土脸,嘴角破了皮,看起来狼狈至极。
实际上那一拳他本可以躲开。
他得输。输得难看些,让所有人继续当他是个废物。这是他从密室残经里学到的第一课——藏。前世丹帝的记忆告诉他,修炼路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处的敌人,而是那些看不透底细的暗手。他现在淬体一重,丹火刚恢复一粒,根基不稳,手牌太少。苏家大比上出风头,只会招来更多关注,给苏天霸更多试探的借口。
不如示弱。让苏天豪赢,让苏天霸放心,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废物。
大比的结果没什么悬念。苏天豪一路碾压,拿下头名。他在擂台上三拳打飞最后一个对手时,台下叫好声震天,苏天霸坐在高台上微微颔首,脸上尽是满意。苏天霸第三。苏瑶在女子组排了个中游,勉强保住了每月的灵石份额。
苏尘回到柴房时天色已暗。
他关上门,在门栓上挂了个铃铛——苏瑶给他做的,铜铃草编的绳,响声清脆。然后他把窗户用破布堵严实,坐在床上。
丹田里,一粒丹火安静地燃着。
三天前它还是个火苗,现在凝成了一粒绿豆大小的光点,淡金色的光芒内敛沉稳,像一颗微缩的星辰。这是天级丹火,焚药篇记载的最高品阶——在整个苏家,哪怕是族长苏长坤,也不过凝气境的灵力品质而已。
苏尘闭上眼。
焚药篇的功法在脑海中铺开。他回忆着经文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关窍,将丹火从丹田中引出,沿经脉游走。
丹火入经脉的一瞬间,剧痛如潮水涌来。
他的经脉是被挖过灵根的。当年那场手术粗暴至极,灵根从丹田中央连根剥离,周围的经脉尽数断裂、萎缩,像被抽走了筋骨的河流,只剩下干涸的河道。三年了,这些经脉从未自行愈合,普通的灵力根本无法通过。
但丹火不是普通灵力。
焚药篇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丹火者,天地造化之火也。能焚万物,亦能造万物。"
丹火沿经脉残壁流过,所到之处,那些萎缩断裂的经脉壁像是被烈火淬烧的陶胚——先是龟裂,再是融化,最后重新凝结。新生的经脉壁比原来厚了一倍,内壁光滑如玉,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泽。
苏尘咬紧牙关。
这种痛,他前世经历过大天劫时万分之一都不止。但那时候他是丹帝,肉身强度堪比灵器。如今这具凡人废体,每一条经脉的修复都像是在拿烧红的铁丝穿血管。
前世他炼丹无数,对火候的理解已臻化境。但用丹火淬炼经脉,和用丹火炼丹完全是两码事。炼丹是外火炼外物,淬脉是内火炼自身——每一丝火候的偏差都会直接反映在肉身上,温度高半分则经脉灼伤,低半分则修复不全。苏尘将丹帝级别的火候控制力压缩到极致,像在经脉里做一场精密到毫厘的显微手术。
他能承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丹火在经脉中循环了三十六个周天,将十二条主脉逐一淬炼。每一条经脉修复后,丹火便消耗一分,从绿豆大小缩成了粟米大小。但苏尘不急——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道壁障。
淬体境一重的壁障。
对于正常修士而言,淬体境不过是引灵气入体、强化肉身的入门阶段,灵气充沛到一定程度,壁障自然消融。但苏尘没有灵根,引不了天地灵气,他的经脉里只有丹火——一种远超这个层次应有的力量。
用丹火破淬体境的壁障,就像用天雷去劈一扇纸门。不是劈不开,而是得控制力量,别连门带墙一起轰塌了。
苏尘将丹火汇聚到丹田中央,那个曾经生长灵根、如今只余一个空洞的位置。丹火在空洞上方盘旋,缓缓下压。
壁障如纸。
但纸的背后,是三年来封冻的灵力通道——灵根被挖走时,这些通道全部塌陷闭合,像淤堵的泉眼。丹火触及壁障的一刻,通道内壁开始震颤,碎屑纷纷剥落。
就在这时,苏尘丹田深处传来一丝异动。
那缕灵力。
它一直蛰伏在丹田最深处的角落里,自从他重生就存在,古老、浩瀚、沉默,连丹帝的见识都认不出它的来历。第八章时他用禁制将它隔绝,丹火试探时它颤动回应,之后便再无声息。
此刻,当丹火压在壁障上、灵力通道开始疏通时——它动了。
不是被动的震颤,是主动的游动。
那缕灵力如沉睡中被惊醒的巨蟒,从丹田深处蜿蜒而出。苏尘猛地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丹田中发生的一切——那缕灰蒙蒙的灵力穿透了他设下的禁制,像禁制根本不存在一样,沿着灵力通道向上攀升。
它没有攻击丹火。
它融入了经脉。
苏尘的身体剧烈一震。那股灵力冰冷而厚重,与经脉壁接触的一瞬间,新生的经脉壁再次发生变化——淡金色之上多了一层灰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纹路一闪即逝,但经脉的强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有……意识?"
苏尘眉头紧皱。灵力不该有自主意识。哪怕是他前世接触过的各种异种灵力,不过性质特殊些,从未见过哪一缕灵力会自己游动、自己选择融入经脉。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缕灵力穿透禁制的速度太快了。他设下的禁制虽是临时手段,但以丹帝的意念之力为根基,寻常凝气境修士的灵力冲击都扛得住。那缕灵力却像穿过一层薄纸——这意味着它的品质远在他的预估之上。
而且它"选择"了融入经脉,而不是攻击丹火。这说明它能判断局势,知道融入经脉对苏尘有利,主动做了这个选择。一缕有判断力的灵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那缕灵力融入经脉后,壁障轰然崩碎。丹火与那丝灰色灵力同时涌入灵力通道,将最后一段淤堵的经脉冲刷干净。苏尘的体内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根绷紧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淬体境一重。
突破。
苏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粗糙的老茧层层剥落,露出下面光洁如玉的新皮。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心脏每跳动一次,都有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心脏沿动脉扩散至四肢百骸。肌肉纤维在重新排列,骨骼密度在增加,连眼角的旧伤疤都在变淡。
淬体境一重。
放在苏家,这连入门都算不上。苏家子弟十二岁前突破淬体一重是常态,十五岁前到淬体五重才算资质不错。
但苏尘不同。
他被挖了灵根、灵血、灵骨,三样皆失,丹田如废井,经脉如枯河。整个苏家——不,整个青石城所有人的认知里,这种人一辈子都是废物,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他做到了。
苏尘抬起手,在昏暗的柴房里攥了攥拳头。力量感从指节间传来,比之前强了三成不止。这不是天地灵气入体的效果——他体内没有一丝天地灵气,这股力量完全来自丹火淬炼后的肉身蜕变。
他前世是丹帝,站在修炼界最巅峰的存在。那时候别说淬体境,就是渡劫境的突破都引不起他一丝波澜。可此刻坐在这间漏风的柴房里,感受着一具废体重获新生的力量感——他的心在跳。
不是紧张,是激动。
"淬体一重而已。"苏尘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离丹帝……还差得远。"
他平复了呼吸,将注意力重新转向丹田。那缕灵力融入经脉后便不再异动,像是从未来过。丹田深处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那粒粟米大小的丹火,比先前暗淡了许多,但品质依旧纯粹。
灰色灵力的事,暂时压下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趁热打铁。
焚药篇第二篇记载的丹药——通脉散。这是专门用于疏通经脉的辅助丹药,对淬体境修士而言效果有限,但对苏尘此刻的状态来说恰如其分。经脉虽被丹火淬炼修复,但新生的经脉壁还不够稳定,通脉散可以巩固修复效果,为后续修炼打基础。
苏尘从床下取出药材包。
培元散的方子他已经熟烂于心,通脉散的方子同样出自密室残经——残经里记载了三篇丹方,培元散是第一篇,通脉散是第二篇,第三篇残缺严重,暂时无法炼制。
通脉散的药材他基本购齐了。在码头药铺帮工攒下的银钱,加上苏瑶偷偷塞给他的碎银,刚好够买齐十一味药材。他逐一检查:青木根,齐。寒水石,齐。赤藤须,齐。白芷露,齐……
第十一味,赤灵芝。
苏尘的手停了。
赤灵芝,通脉散的君药,缺了它,其余十味药材就是一堆废草。赤灵芝不算是多稀罕的药材,但也不常见——青石城的药铺没有,要到百里外的云川城才有,而他没有那个时间和银钱。
但苏家有。
苏家药库。
苏尘在柴房里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在权衡。
苏家药库是公家的,存放的是各房上缴和族中统一采购的药材,由苏天豪的父亲苏长坤掌管。但铁柱传回来的消息说,苏长坤这两年一直在倒卖药库里的药材,用公家的填私囊。药库的守卫说严不严,说松不松——明面上有四个人轮值,实则夜间只有两人,还都是苏长坤的人,多半在打瞌睡。
问题是苏天霸那个灰衣老者。
那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苏尘这半个月刻意低调行事,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老者的监视从未放松。今晚他若离开柴房,很可能被盯上。
苏尘想了想,从枕头下摸出一件苏瑶偷来的苏家仆役外袍,换上。然后他推开窗户——不是正门。正门有铃铛,推窗则不会响。柴房后面是一条排水沟,沟对面就是苏家后院的围墙。他翻窗而出,沿着排水沟矮身行进,在围墙根下停住。
月色朦胧,八月的夜风带着桂花的气味。
苏尘攀上围墙。淬体一重的力量支撑他翻过两丈高的墙壁不算吃力,但落地的瞬间他还是刻意控制了声响——脚尖先着地,膝盖弯曲卸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是前世丹帝的近身术功底,哪怕修为全失,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落地后他蹲在墙根下屏息听了十息,确认周围没有呼吸声和脚步声,才贴着花木的阴影开始移动。
后院。药库在西面,一座三间的青石平房,屋顶覆着黑瓦。苏尘贴着墙根移动,借着花木的遮掩靠近药库。夜风从西面吹来,把药库里各种药材的气味送到他鼻端——他闭眼分辨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种常用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其中大部分他都认识。
没有守卫。
苏尘皱了皱眉。按铁柱的情报,夜间应该有两人值守。但药库门前空空荡荡,连灯笼都没挂。
太安静了。
苏尘没有立刻上前。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了片刻。药库的门从里面栓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是烛火。有人在里面,只是没出来。
苏尘绕到药库侧面,找到一扇通风的小窗。窗棂是木头的,年久失修,苏尘用指甲拨了拨,木栓便松了。他将窗棂取下,侧身钻了进去。
药库内部,三排木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摆满了药匣和药罐。苏尘没有点火,靠丹帝前世的药理记忆在黑暗中辨认。赤灵芝的气味独特,带着一股子辛烈的木质香——他循着气味走到第三排木架前,手指在一排药罐上掠过。
第三个罐子。
苏尘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辛香扑面而来。他捻起一片药材,指腹触感干燥粗糙,边缘微卷,断面呈暗红色——是赤灵芝,品质中等偏上,足够炼制通脉散。
他将赤灵芝塞入怀中,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尘的动作定住了。
他转过身。药库的正面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正中间那个,锦衣玉带,面如冠玉,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苏天豪。凝气境九重,苏家年轻一辈第一人,苏长坤的嫡子,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
他身后三个跟班,各持兵刃,气息沉稳——淬体境八重,三个。
苏天豪打量着苏尘手中的赤灵芝,笑容更深了。
"一个废物,突然就有了辨药的本事,还能翻墙进药库——苏尘,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势如山岳般压来。凝气境九重对淬体一重,中间隔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苏尘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把东西放下。"苏天豪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后告诉我,谁教你辨药的。"
三个淬体八重的跟班散开,堵住了左右两侧的退路。月光在他们手中的刀刃上跳了一跳。
苏尘攥紧了掌中的赤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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