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这种事，叶音觉得自己接得一点都不体面。
别人穿，要么穿成王侯将相，要么穿成天才少年，醒来就有老爷爷传功，旁边还跪着一群仆人端茶倒水。他倒好，一睁眼，斧头。
一把豁了口的斧头，一地劈到一半的灵柴，还有满手的茧子。身上那件灰布短褂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三回补丁，风一吹透心凉。
他后来打听过，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叶音，青云宗杂役峰的杂役，灵根驳杂得连教习都懒得骂，是个劈了三年柴还没劈出个名堂的主。三年前一场高热，原主咽了气，他这个前世在音乐学院混日子的普通学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顶了上来。
两世同名，倒省得改口。就是这日子，过得有点离谱。
一道剑光从他头顶掠过，快得只剩一条白线。御剑的弟子稳稳停在半空，衣袂被风掀起，居高临下扫了杂役峰一眼，转眼又飞远了。那是剑峰的内门师兄，来去自如，眼里压根没有地上这群劈柴的。
叶音仰头看了一息，低下头，斧头落下去。咔的一声，灵柴裂成两半。
这样的剑光，他看了三年。
来青云宗三年，他从外门考进杂役峰，就再没挪过窝。旁人三年好歹混个练气三层，他还在练气一层磨蹭。不是不努力，是这身驳杂灵根实在不争气，引气入体比旁人慢了三倍不止，急也没用。峰里管事的只当他是块劈柴的料，不骂也不夸，连嫌弃都嫌麻烦。
“叶音，又发什么呆。“旁边劈柴的王二捅了他一下，努努嘴，“眼馋人家剑修呢？我跟你讲，人家那御剑的姿式，啧啧，梦里我都学不会。哪像咱俩，梦里都在劈柴。“
“没有。“叶音笑了笑，把斧头放一边。
眼馋是真的。可他早掂量清楚了。凭原身这身驳杂灵根，剑修那条路八辈子摸不着边。争不来的事，他不争，争了也是自讨没趣。
他只留着一样东西，旁人抢不走，也看不上。
一垛柴劈到晌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叶音直起腰，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笛。
笛子磨得发亮，竹节被掌心焐出温润的包浆。这是他唯一的家当，三年前前身花三个铜板从游方货郎手里淘来的。那货郎说，这竹子遇风会响，是个念想。
念想。这半年，他就靠这两个字熬着。白天劈柴，夜里没人时吹上两段。前世那些曲子一首接一首地想，想起来就吹，吹完心里那股闷气也散了。
“叶音你又有宝贝看了。“王二瞅见笛子，凑过来，“我说你天天摸那根竹子，摸得比摸铜板还勤。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不能。“叶音把笛子凑到唇边，“但能下饭。“
“你这话说的。“王二乐了，“合着咱峰一日两顿糙米，你加上一段小曲就是三顿了？那我以后饿了我找你去，你冲我吹一段，我就能顶半天。“
“顶不了。“叶音说，“吹多了我累，你更饿。“
棚里几个人都笑起来。
他吹了起来。
调子很简单，简单到谈不上技巧，是一段无名小调。前世某个赶完期末的深夜，他一个人窝在琴房随手哼出来的，后来常吹，成了习惯。吹的时候他总想起点什么，又说不上究竟是什么。像很远的家，很旧的人，像很久以前某个不打紧却一直没忘的傍晚。
在这个满是飞剑的地方，这段调子是他和从前唯一还连着的一根线。
棚里几个弟子先没在意，劈了两斧，手慢下来。再劈两斧，又慢下来。等曲子到了中段，斧头全停了，一个个侧着耳朵听。
叶音闭着眼，肩膀随调子轻轻晃。他没留意，今天吹到最后一个音时，舌尖不知怎么一顶，气息比往常多送出去半分。
那尾音落得格外准。准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也就在那半分气息送出去的一刹那，他心口猛地一动。
像空谷里喊了一声，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应了他一下。一触，即收。
叶音睁开眼，笛子还贴在唇边。
他侧耳听。山里静得很，只有风穿过林梢，还有身后的劈柴声。什么都没有。
“叶音你小子。“王二抹了把脸，“曲儿越吹越好了，我刚才差点把斧头砍脚上。你这笛子邪门。“
“就是，怪疹人的。“旁边瘦高个笑，“明明就一个调子，听你吹就心里踏实，斧头都舍不得落。“
叶音“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还在想刚才那一下。
不是错觉。他很确定，那半分气息送出去的时候，有个东西回应了他。可回应他的是什么，从哪儿来，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你这曲子叫啥名？“瘦高个凑过来，“回头教我一段，我娘要是还在，准爱听。我在老家那会儿，她最爱听小曲，赶集必听半截钟头。“
“没名字。“叶音把笛子从嘴边拿下来。
“没名字还这么好听。“瘦高个啧啧两声，“可惜喽。要不你给它起一个？叫什么劈柴小调？“
“起名这种事，等曲子配得上再说。“叶音笑了笑，把笛子揣回怀里，弯腰去码那垛劈好的柴。心思却没在柴上，一半还留在方才那声回应里。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后山向来没人去，草比人高，雾也比别处浓。他盯着看了两息，什么也没看出来，摇摇头，把这点古怪压了下去。八成是自己练笛练岔了神。
晌午的钟声从主峰那边传来，一声接一声。杂役弟子们撂下斧头往膳堂赶。叶音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望。
雾里静悄悄的。
他没看见，就在他吹出那个尾音的同时，后山雾最浓的地方，一道埋了数千年的禁制，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只有山石缝里积的陈年灰尘簌簌落了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沉睡里翻了个身。
那颤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叶音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人。
膳堂里人声嘈杂。叶音端着一碗糙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邻桌几个杂役弟子还在聊剑峰那位飞过去的师兄，说他今年怕是要冲筑基了，说得眉飞色舞。
王二端着碗蹭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叶音，我跟你讲，“王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咱杂役峰在宗门里算老几，你心里有数吧？七峰那些师兄师姐，连垫底的乐峰都懒得正眼瞧咱。“
“咱是打杂的，人家好歹是七峰之一。“叶音扒了口饭。
“对喽。“王二伸出一根手指，“七峰里头，乐峰垫底，可再垫底也是正经一座峰。咱杂役峰算什么，就个劈柴的院子。剑峰那帮小子看见咱，鼻子翘得能挂油壶。丹峰炼个药渣都当宝贝。连法峰扫地的小子都敢笑话咱。“
“那峰主听见不得气死。“
“峰主？“王二嘿嘿一笑，“咱峰主听见这事，回去泡了壶茶，喝了两口，说，剑峰峰主骂乐峰垫底，那咱杂役峰算什么，连挨骂都排不上号。你说说，人家乐峰好歹有峰主被点名，咱峰主连被提一句的份都没有，这峰主当的。“
叶音差点把饭喷出来。
“所以啊，“王二凑得更近，“你那笛子哪天要是能引来个仙女就好了。咱峰苦啊，来个仙女，也算苦尽甘来，我王二这辈子值了。“
“你想多了。“叶音说，“真要引来什么，八成是山里的野猪。“
“野猪也行啊。“王二眼睛一亮，“野猪肉炖汤，够咱峰吃半个月。到时候我王二就是杂役峰第一大功臣。“
旁边几个弟子哄笑起来。叶音也笑了，可笑着笑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上敲起方才那支小调的节拍，一下，又一下。
他还是没把这桩怪事说出口。杂役峰规矩，天黑不许上山。他把这桩古怪在心里记了一笔，压了下去。
饭后是晨课，杂役弟子也得修习吐纳。叶音盘腿坐下，引气入体，那点驳杂灵根照旧不听使唤，一炷香下来，进境慢得像蜗牛爬墙，一天挪不了几寸。他早看开了，能修一分是一分，急也没用。
只是这一回打坐，他心不在焉。指尖在膝上敲着方才那支小调的节拍。
他没想到，这桩被他压下去的怪事，第二天就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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