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音那一宿没睡踏实。
倒不是怕。是白天那件事太蹊跷。他吹笛的时候，尾音多送了半分气，心口忽然被什么极轻地应了一下，一触就收，像空谷里有人隔老远回了他一声。可他侧耳听了半天，山里除了风就是劈柴声，什么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离谱。那声回应总不能是自己练岔了气、肚子里打嗝吧。可要说后山真藏着什么，他又拿不准。杂役峰的老人说过，后山草比人高，雾比别处浓，早年死过人，邪性。他一个练气一层，犯不上往那地方凑。
多半是听错了。他对自己说，翻了个身，要不就是野猪放了个屁，正好顺着风飘过来。
这念头一出，他自己先乐了。堂堂穿越人士，前世好歹也是音乐学院正经学生，如今躺在杂役棚里，研究野猪放屁的方位。造化弄人。
第二天天没亮，管事的敲着铜盆喊人。杂役峰这个月柴火不够烧，派几个人去后山边缘捡风刮落的枯枝。叶音名字赫然在列。
“凭啥是我。“叶音嘟囔。
“凭你昨儿吹笛把王二听得斧头差点砍脚。“管事的眼皮都不抬，“闲心这么多，正好多干点。“
王二在旁边挠头：“叶音，你昨天不是还说后山有怪声，这回真让你去见识了。要是撞见啥，记得喊我，我离得近，跑得快。“
“你跑得快顶啥用，你又打不过。“叶音白他一眼。
“打不过我喊人啊。“
两人斗了几句嘴，叶音扛着麻绳出了门。
后山他平时绕着走。可今天差事在这头，避不开。他踩着碎石子往里走，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昨天吹笛那片石壁前，他脚步顿了一下。
就是这儿。昨天那声怪异，就是从这片雾里飘出来的。石壁上爬满青苔，灰扑扑的，看不出名堂。他多看两眼，没敢久留，弯腰去捡脚边的枯枝。
天上起了乌云，风一阵比一阵紧。他刚捆好半捆柴，草丛里忽然窸窣一响。
一头野猪从里头窜出来。
个头不大，獠牙却白得晃眼，两只小眼通红，直冲他而来。叶音这辈子没跟野猪打过交道，前世顶多菜市场见过剖好的。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劈柴手法、什么练气一层，全飞了。
“我招你惹你了。“他边喊边往后跳。
野猪不理，低头就拱。叶音慌乱中手往怀里一摸，摸出了竹笛。他也顾不上想，横到嘴边就吹那段无名小调。昨儿吹这调子心口会发怪，今儿他也管不了许多，先壮个胆，说不定把畜生唬住。
笛声一起，异变陡生。
不是野猪停了。是身后的石壁。
那支调子尾音刚送出去，石壁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嗡，和昨天一模一样。青苔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顺着石纹爬，慢慢勾出个门的轮廓。叶音瞪着眼，笛子还贴在唇边，愣是忘了跑。
野猪可没愣。它一个猛冲，獠牙眼看要撞上叶音小腿。
“妈呀。“
叶音整个人往石壁缝里一缩。门刚好裂到能容一人，他连滚带爬钻了进去，野猪的獠牙擦着他后襟划过，叼走半片衣角。
他在里头摔了个结实。
等他爬起来，眼前是个不大的石洞。洞正中一具枯骨盘坐，衣衫早烂成灰。枯骨手边横着一张琴，琴身焦黑，一道裂痕从琴头爬到琴尾，七根弦断了五根，剩两根也锈得发暗。另一侧浮着一枚玉简，微微发光。
叶音喘着粗气，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哪儿是来寻传承的。他连传承两个字都没想过。他只想捡两捆柴，别让管事的扣饭。可这会儿，一头野猪把他拱进个洞里，洞里坐着具枯骨，枯骨旁边还摆着琴和会发光的玉简。
“这都什么事。“他喃喃。
他先去碰那玉简。指尖刚贴上，一道苍老声音在洞里响起来，不是对着他，是录好的一段话，放出来便径自往下说。
“听得见的老朽，便是这传承的缘法。“那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通畅，“老朽苏合，上古乐修，杀伐一脉。坐化之前留这一缕遗言，给后来人。“
叶音愣住。苏合。这名字他头回听见。传承两个字，他也是这会儿才头回和眼前对上号。昨儿那点古怪，今儿这扇门，原来都奔着这琴的主人来的。
“乐修不是旁门左道。它曾是正道之一，只是世人都忘了。“苏合的声音顿了顿，“杀伐一脉，以音为刃，调天地之势。老朽这一生，琴出则伐。可惜后人只当乐修会哄人睡觉，可叹。“
叶音忍不住接话，脱口就问：“那您这琴怎么烂成这样？“
玉简不理他，自顾自往下讲。
“传承在琴里，也在老朽这枚玉简中。法门、曲谱、心境印记，都在。老朽留了三句话，头两句你记好。第一句，乐修不欺人，曲有心境。心中无物，弹出来便是噪音。第二句，琴是刀，也是镜，照的是弹琴人的心。“
叶音竖着耳朵等第三句。
“第三句嘛。“苏合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在跟自己嘀咕，“老朽年纪大了，竟是忘了。也好，留给后来人自己悟。你若走到那一步，自然明白。“
叶音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合着传了半天，最关键的一句老头自己忘了。他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末了憋出一句：“您倒是早说啊。“
玉简当然不回他。
“余下的，琴里那一缕残念会教你。只是它睡得沉，要你苦练，吵得它睡不着，才肯开口。“苏合的声音渐低，“这琴会随你长，断弦能接，裂痕能合，急不得。还有一句要紧的，莫对外人言琴中事。这世道，稀罕东西最招祸。老朽当年，便是栽在这上头。“
话音一落，玉简的光也灭了。洞里重新黑下来。
叶音蹲在原地，半天没动。他低头看那张焦尾琴，琴身还是凉的，弦也没响，像个死物。他这才回过味来，昨儿那声回应，今儿这扇门，全是这琴的主人早埋下的。可他一个劈柴的，怎么就偏偏吹了那支调子，偏偏被野猪追进这儿，偏偏接了这桩事。
他想不通。但琴是好东西，他抱起来，分量不轻，贴着胸口有种说不清的踏实。竹笛他还留着，这琴先不能让人瞧见。
下山时天边泛了白。他绕回杂役峰后坡，把琴塞进柴堆最里头，上头压了几捆灵柴，又拔了把枯枝盖住缝。
刚直起腰，王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音？你柴呢？我瞅你扛麻绳进去，空着出来，柴呢？“
叶音心跳漏半拍，面上却稳得很：“别提了，后山有头野猪，凶得很，柴没捡着，差点把命搭进去。“
“野猪？“王二瞪眼，“真的假的，你没哄我？“
“我要哄你，我这衣角能给猪叼了？“叶音把破了的衣角抖给他看。
王二凑近看了眼，倒吸一口冷气：“乖乖，真咬的。那你赶紧回棚歇着，柴我帮你圆谎，就说风太大吹跑了。“
“谢了。“叶音摸了摸脸，没接别的茬。他哪是捡了柴，他是捡了具会传琴的枯骨，还背了一桩不能跟人说的秘密。
回到棚里，他盘腿坐下，柴堆里的焦尾琴一声不响。可他总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地方，这会儿被人填上了。苏合临了那句莫对外人言，他记死了。这琴里的老头，连同那半句忘了的遗训，往后都只归他一个人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笛，又望了眼柴堆。杂役峰上没人练琴，他一个劈柴的突然抱张琴，王二能念叨小半个月。往后只能夜里摸黑练，指法得从最笨的根基一刀一刀磨，急不得。白天他还是那个劈柴的叶音，夜里，他得把这根弦，悄悄续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