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嚼着饼从窗台走了，屋里静下来。叶音把焦尾琴放回桌上，指尖还麻着。
苏合在琴里哼了一声。
“这小子眼挺尖。“那苍老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今儿那一下，没根基硬碰杀曲，炸的是自己耳朵。下次再偷摸试，老朽可不拦着，让你炸个够。“
叶音揉了揉耳根，那股刺痛还没散干净。
“所以正经起手，得等根基指法练全？“
“废话。“苏合的声音一下正经了，“你那一百零八条根基指法，第三章算起才过到第十七条出头。根基是房子的地基，地基没打牢你就往上盖杀楼，塌的准是自己。今儿算你开眼，不算入门。往后老实把指法补齐，齐活了，老朽再教你《裂帛》正经起手。“
叶音哦了一声，心里却记死了。穿越前他懂个道理，基本功是喂不饱野心的，可偏偏是基本功养活野心。这老头嘴毒，话却在理。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磨下去。
杂役峰劈了三年的柴，他手上本就有茧。如今换作抚琴，茧从虎口挪到了指尖，磨破又生，生完再磨。乐峰清静，旁人只当这个新来的师弟疯魔了，天不亮就对着一张破琴较劲。
到第十七根之后的指法，他一段一段啃。苏合在琴里盯着，错一处便骂一处。
“这处落指太重，你当拍蚊子呢。“
“滑音带拐了，拐去哪儿了，回不回得来自己听不出？“
“手腕松了，松成这样弦能听你的话才怪。“
叶音有时忍不住回嘴，说前辈您当年也是这么挨骂过来的吧。苏合便笑，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说老朽当年挨的是自己的骂，如今轮到挨你的，公平。
约摸又熬了半个来月，一百零八条根基指法，叶音终于一条不落地过齐了。
那夜他弹完最后一段，手指稳得连他自己都诧异。苏合沉默了片刻，难得没骂人。
“齐了。“苏合说，“比老朽想的快。也慢。横竖齐了。“
“那就教起手？“
“急什么。“苏合顿了顿，“先说清楚，《裂帛》是杀伐第一首，单音成刃。它的诀窍不在使劲，在送。你蓄满了气，弦是送出去的，不是砸出去的。砸，力散。送，力聚。“
叶音想起那回私试，弦颤到极处往回弹，耳膜刺痛。原来是送和砸的区别。
“好比撕一块布。“苏合打了个比方，“你猛地一扯，布是破，可力道乱窜。你顺着纹路那么一送，嘶的一声，利落。音刃一个道理。“
叶音点头，把灵气慢慢送进一根弦。
这一次，他没有贪多。气蓄在弦上，到极处，他顺着那股劲轻轻一送。
弦颤了一声极轻的鸣。
窗外老竹的细枝，齐崭崭断了一截。
叶音盯着那截断枝，半天没说话。不是失控逸出的半道刃气，是他亲手送出去、亲手落下的。这一刀，算进门了。
苏合在琴里叹了口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感慨。
“入门了。不过丑话先说前头，你这刀有三个毛病。第一，歪三寸，落点偏。第二，力散七成，你送出去的劲十成只用了三成在刀刃上。第三，出手慢，从蓄势到出弦，够对面喝口茶的。“
叶音虚心受教。毒舌归毒舌，句句戳在痛处。
“那先治哪个？“
“先治歪三寸。准头都没有，力道再足也是劈空气。“苏合想了想，“往后我挂个铜钱在前头，你每日对着它送音刃，砍不中别歇。“
于是乐峰后院多了一景：叶音搬张矮凳坐着，面前悬一枚铜钱，对着铜钱一下一下送音刃。头几天十刀九空，铜钱晃都不晃。叶音自嘲，说穿越过来寻思着是修真的，没成想干上打靶的活了。
苏合在旁边补刀：“你这准头，打靶都得给靶赔钱。“
约摸练了七八日，铜钱终于开始有规律地晃了。再到后来，音刃能擦着铜钱边削下一道细痕。叶音把那枚被削出豁口的铜钱收进怀里，当作记功。
李元有一回撞见，趴墙头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嘀咕道：“叶师弟，你对着铜钱弹琴，怎么把铜钱边削出豁口了？那琴弦上冒的啥，怎么削铜跟削泥似的。“叶音手一顿，把琴往怀里收了收，说：“我那谱子记了法子，指法练到份上，弦自会应手，碰巧引动的。“李元啧了一声，说：“咱们乐峰的人，脑子是有点不一样。“
正这么练着，灵谷那边出了事。
灵谷是青云宗存灵谷灵米的粮仓，归杂役一脉管，平日里老鼠不少，驱一驱便罢。这回不知怎么，谷里钻出一群灵谷鼠，个头赛猫，啃起灵米来连稻穗带灵气一块吞。各峰派去清过两回，没清干净，反倒被鼠群咬伤了俩外门弟子。
于是踢皮球开始了。
剑峰说：“我们管杀伐，驱鼠这等脏活不归我们。“法峰说：“我们管术法，术法用来对敌不对付耗子。“丹峰更绝，说：“我们炼药都来不及，谷里老鼠关丹峰什么事。“
最后这差事，明里暗里落到了乐峰头上。
理由是余峰主当年在宗门议事上随口应过一句，说乐峰闲，有杂活可派乐峰。余峰主自己说的，收不回去。
余峰主把这事告诉叶音时，脸上挂着那种认命的笑，和杂役峰王二形容的一模一样。
“别的峰嫌脏，咱们乐峰闲。“余峰主说，“去吧，灵谷的鼠，你清一清。宗门给的例银，归你。“
叶音领了差。苏合在琴里听完整件事，难得没毒舌，只说了一句：“去便去，正好拿活物试试你那歪三寸。“
灵谷在半夜最安静。
叶音蹲在谷仓檐上，焦尾琴横在膝头。仓里窸窣声不断，灵谷鼠群在谷堆里钻。他屏息等了小半个时辰，等的不是小老鼠，是那只领头的鼠王。
苏合说过，群鼠有王，王在，群不乱。斩了王，余众自散。
窸窣声忽然一滞。
黑暗里，一双泛着幽绿的光点贴地窜出，快得像道灰影。鼠王比猫还大一圈，皮毛泛着灵谷养出的油光，练气三层的妖气裹在身上，一张嘴露出两排细牙。
它显然嗅到生人，直奔叶音扑来，带起一阵腥风。
叶音心跳到嗓子眼。练气一层对练气三层，放在杂役峰那是送菜的差距。可他膝上有琴。
弦起。
他没多想，把这段日子喂给铜钱的准头全送进一根弦。蓄势、到极处、送。
一道无形音刃破空而去。
鼠王扑在半空的身子猛地一僵，绿光暗了。它眉心多了一道极细的线，随即是缓缓分开的两半。
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叶音盯着那具鼠尸，手指抖得止不住。不是怕，是方才那一刀抽空了他小半灵力，指尖麻得握不住弦，更因为他第一次亲手送走一条性命。前世他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坐在一堆谷子上，亲手劈了一头妖物。
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檐边干呕了两声。
苏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毒，也不淡，是难得的郑重。
“杀伐第一课，记好。“苏合说，“是这只手抖完之后，下一刀还敢出。你今儿抖了，正常。抖完不敢出，才算废了。“
叶音喘着气，嗯了一声。
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把鼠王拖出谷仓，又顺手把仓里残存的几只小鼠惊散。余下的鼠群闻到王气散了，果然四下逃窜，不再聚堆。
回到乐峰时天快亮了。
余峰主竟还没睡，在堂前煮茶。他瞥了眼叶音身上那股子老鼠味，又瞥了眼他袖口一点暗红，没问谷里怎么清的，只把茶壶往他面前一推。
“清了？“
“清了。王也斩了。“
余峰主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喝了口茶，忽然说：“你那一手，不是调和曲能有的。“
叶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
“余峰主说笑了，我就是瞎练的。“
余峰主没追问，只把茶壶放下，从袖里摸出一卷单子推过来。
“琴那几根断弦，早该修了。“余峰主说，“二阶冰蚕丝，二百四十灵石，材料我替你记着。灵石，你自己挣。“
叶音拿起单子，二百四十灵石几个字看得真切。他一个月例银才多少，这数目够他挣到猴年马月。
余峰主像是看穿他心思，笑了笑，还是那副认命的模样。
“灵谷这差事，例银归你。往后外差多接些，来得快。乐峰的人，穷惯了，也该有个把能挣的。“
叶音把单子收好，揣进怀里，和那枚削豁口的铜钱搁在一处。
他抱着焦尾琴回屋时，李元正揉着眼从隔壁出来，一眼闻到他身上味。
“叶师弟，你这一夜去哪儿了，怎么一股子老鼠味？“
叶音稳稳地说：“接了个差事，帮宗门清了回谷子。“
“清谷子能清出一身老鼠味？“李元吸了吸鼻子，“你不会跟老鼠打了一架吧。“
“老鼠哪打得过我。“叶音说，抱着琴进了屋。
门关上，苏合在琴里轻轻笑了一声。
“二百四十灵石。“苏合说，“往后有的你挣。手别抖，钱要一块块挣，弦要一根根接。“
叶音把琴放上桌，手指的麻意退了，可那股子首杀后的空落落，半天没散。他想着怀里单子上二百四十灵石的数字，又想着檐上那道劈开鼠王的音刃。
这一刀，算他真正入了杀伐的门。
下一刀，他得挣着钱，把琴的第一根弦，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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