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音回到乐峰的小屋，把门闩上，窗也关严了。
他盘腿坐到床上，把焦尾琴从柴堆里带出来的旧布里抽出来。断了五根的琴，剩两根弦锈得发暗，琴身那道裂痕从琴头爬到琴尾，怎么看都像从火里抢出来的破烂。可他今夜有点心痒。白天在乐峰练了一天认弦调息，夜里他手又痒，想试试那根基指法练到什么成色了。
他按玉简法门里的路数，指尖搭上仅剩的两根弦，慢慢送了一缕灵气进去。
弦没响。
跟昨夜一样，跟前天一样，跟这半个多月来的每一夜一样。他练得手指起了一层薄茧，琴就是不出声。昨夜那一下极轻的颤动，他后来想，八成是错觉，大概是风。
他叹了口气，正要收手，琴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风。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嗡从琴腔里泛出来，像有人隔着老远的墙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股子说不清的通透，就贴在他耳边响起来，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琴里钻出来的。
“吵了三天，老朽的耳朵都快让你磨出茧子了。“
叶音手一抖，差点把琴掼到地上。
他瞪着那张残破的焦尾琴，喉咙发干。这声音他听过，在石洞里那枚玉简中，苍老沙哑，是苏合。可玉简里录的是死物，放完即止，不能搭话。眼前这声音却活生生在跟他说话，还嫌他吵。
“你，“叶音咽了口唾沫，“你是苏合前辈？“
“是残念。“那声音懒洋洋的，“本尊坐化几千年了，留这一缕在琴里。你前些天在石洞读的那枚玉简，也是老朽，不过那是录好的，不能回嘴。今儿这缕算睡醒了，能跟你贫两句。“
叶音半天没合上嘴。他原先以为玉简里那个沙哑声音已经是全部，哪想到琴里还沉着个能对话的。他从劈柴的变成弹琴的，如今琴里还住了个会吐槽的老头，这穿越福利是不是发得太满了一点。
“前辈，“他小声问，“您一直都在？“
“在是都在，就是睡得沉。“苏合的声音里透着点不以为然，“你练那几下子，前头半个月连把我吵醒的资格都没有。昨夜你卡那个音，颤得邪门，老朽翻了个身，寻思这小子是不是要不行了，才勉强睁了睁眼。“
叶音被说得一哽。他练了半个月指法才过到第二十条出头，原来在人家眼里连吵醒的资格都勉强。
“先别练了，“苏合说，“让老朽瞧瞧你这几根手指头都练出什么花样。“
叶音把刚摸到的路数又走了一遍。苏合听完，沉默了足足三息。
“泛音发飘，像踩了尾巴的猫。“苏合下了判词，“左手按弦那一下，你使的什么劲，跟掐人中似的。右手送气倒是比昨儿稳了些。总归一句话，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传人里，天赋最差的那一个。“
叶音憋了憋，问：“那后半句呢？“
“最勤奋的也是你。“苏合说，“算是夸，也算骂，你爱怎么听怎么听。“
叶音竟有点想笑。这老头嘴毒，但他听得出那股子认可以外的通透。前世乐队里也有这种老师，嘴上不饶人，手把手教得最细。
“前辈，这琴，“叶音指了指焦尾，“什么时候能响？我练半个月了，它一声不吭。“
“琴响不响，看你指下有没有东西，不看你练了多久。“苏合说，“玉简里老朽留了话，先练调和打基本功，指法稳了才准碰杀伐。杀曲练岔了，先炸的是你自个儿耳朵，其次是脑子。你如今连一百零八条根基指法都没摸全，急什么。“
叶音想起玉简里那句“曲有心境，不欺人“，点点头。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那杀伐曲谱，头一首是什么？“
“《裂帛》。“苏合答得痛快，“单音成刃，是音刃的入门。往后《金戈》《破阵》《十面》《广陵散》，一道比一道凶。不过你现在的底子，离弹成曲还差得远，老朽不教你碰。“
叶音眼里有光。他前世学过一点乐器，知道“入门“二字意味着终点长什么样，可苏合把话说死了，他不死心，又凑近了些。
“前辈，我就看一眼，不练成曲，成不？“
“不成。“苏合回得干脆，“你连根基指法都没摸全，碰杀曲先炸的是自己耳朵。老朽说了，先练调和，指法稳了才准碰杀伐。这事儿没得商量。“
叶音讪讪缩了手。规矩立着，他不敢顶。
可那“单音成刃“四个字像猫爪，在他心口挠了一宿的痒。苏合话音落下没多会儿，叶音趁老头似乎又懒得搭理，悄悄把一缕灵气往那根稍亮的弦里送了进去。他就想看一眼，弦颤到极处，音到底怎么变成刃的。
指尖发烫，弦在手里颤起来，不是平日的死寂，是真的在抖。可他根基没到，灵气送得太猛，弦颤到极处没成刃，反而往回一弹，耳膜猛地一刺痛，像有人拿针撅了一下。
“停手！“
苏合一声喝，焦尾琴嗡地震了一下，那股乱窜的灵气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叶音手一松，弦不颤了，可他耳朵里还嗡嗡的，半天没缓过神。
窗外那根搁了多日的枯枝，被方才失控逸出的半道刃气扫过，枝皮豁开一道寸长的口子，没断，只是破了相。
“看清楚了？“苏合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就是没根基硬碰杀曲的下场。老朽方才怎么说的，先练调和，指法稳了才准碰杀伐。杀曲练岔了，先炸的是你自个儿耳朵。你倒好，话音没落就偷摸上手。“
叶音捂着耳朵，讪讪的。他方才确实看见那一瞬弦要成刃的影子，也确实听见了咻的轻响，可那一下不是他控住的，是险些控不住，被苏合一喝才收住。
“前辈，我错了。“
“错就好。“苏合语气缓了些，“《裂帛》是杀伐第一首，单音成刃，你记着。等根基指法练全了，老朽再教你正经起手。今儿这一下，算你开眼，不算你入门。“
叶音点点头。他伸手摸了摸枯枝上那道口子，木屑扎了下手。前世他弹琴最多吵到人，这辈子差点把自己耳朵崩了。这买卖，险。
“前辈，“他压着声问，“外头的人，能听见您说话不？“
“听不见。“苏合说，“老朽这缕残念，随琴弦颤动，四下没人的时候只在你耳边响。旁人眼里，你不过是对着张破琴自言自语。所以往后有外人在，你少跟琴贫嘴，免得被人当魔怔了。“
叶音记下了。这正合他心意，琴里有老头的秘密，本来就不能让人知道。苏合自己都提了醒，师徒俩在这事上倒是一拍即合。
“那我往后，“叶音问，“白天在乐峰练，您在旁边看着，能指点不？“
“你练你的，老朽瞧着。“苏合说，“就是别指望我替你出手。残念一个，修为早没了，打架是不成的，顶多嘴上帮你骂两句。真要跟人动琴，得你自个儿把弦弹利索。“
叶音“嗯“了一声。他本也没想过靠老头代打，穿越小说看多了，他也知道金手指是教材不是外挂。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耳朵不疼了之后，他老老实实把玉简里的根基指法又走了一遍，从第一条到第二十条，慢得不能再慢。苏合没再啰嗦，大概是又睡回去了。他手指本就磨破了皮，这会儿又渗了点血，可他盯着窗外那根破了相的枯枝，反倒踏实了。规矩立着，他就一步步来。
第二天天刚亮，叶音正拿布条缠手指，窗户外头传来熟悉的动静。李元趴在窗台上，脑袋探进来一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叶师弟，“李元打了个哈欠，“你又对着这张破琴比划一宿？窗台上那根枯枝怎么缺了块皮，你半夜拿它练指甲呢？“
叶音把枯枝往褥子底下塞了塞，面不改色。
“睡不着，划着玩。“
“划着玩还划出道口子。“李元眯着眼，“你这人真怪。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琴是够破的，断成这样还留着，品控堪忧。“
叶音笑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琴不破，里头那位还睡着。
“对了，“李元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余峰主今儿说要教咱们认新曲谱，好像叫什么安魂。你昨晚要是练累了，今儿可别在课上打盹，峰主最近盯人盯得紧。“
叶音应了声好。他低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手指，又看了眼床上的焦尾琴。琴身还是凉的，可他知道里头那缕残念醒过，往后这练琴的夜，不再是一个人熬了。
他想起苏合那句“天赋最差，最勤奋也是你“，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差就差吧，他前世不也是这么一点点磨过来的。这回不过是换把琴，换个世界，琴里多了个嘴毒的老头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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