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的马蹄声如擂鼓般砸在归化镇的石板路上，火把的光将夜空染得通红。沈砚之推开后窗，冷风裹挟着沙砾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楼下传来宋军士兵踹开房门的呵斥声，他知道不能再等，反手将横刀别在腰间，纵身跃出窗外。
落地时，左腿的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这截以玄铁与精钢锻造的义肢，关节处缠着磨损的皮革，是墨家工匠根据他残存的骨茬量身打造，虽能支撑行走，却在发力时总带着滞涩的钝痛。他踉跄了一下，迅速隐入客栈后的柴草垛阴影里。
“搜！仔细搜！刚才狼卫的信号就在这附近！”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镇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砚之认得那声音——是白日里在断碑旁见过的庆州军斥候尸体上，玉佩刻着的“林”字旗主，林副将。
他贴着墙根疾行，义肢踏在沙地上几乎无声。经过后厨时，正撞见那老者背着包袱慌张跑出，两人对视一眼，沈砚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东边的小路。老者会意，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夜色里。
镇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沈砚之心中一动，借着房屋的阴影探头望去，只见几个举着火把的宋军正围着一个黑影缠斗。那黑影身形纤细，动作却异常敏捷，手中一柄短匕在火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每一次挥刺都精准地避开宋军的刀锋，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抓活的！这丫头片子说不定知道狼卫的下落！”有人嘶吼着，长戟横扫而去。那黑影猛地矮身，短匕顺势刺入持戟士兵的膝弯，趁着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翻身跃上旁边的矮墙。
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那是张约莫十六七岁的脸，眉眼间带着倔强的冷峭，左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刀刃划过。最让沈砚之心头一震的是她的右手，袖口空荡荡的，随风飘动。
又是一个残缺的人。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取那女孩后心。沈砚之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玄机手的机括瞬间弹开，三枚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撞开了那支羽箭。
“谁？！”宋军士兵厉声喝问，火把齐刷刷地扫向沈砚之藏身的方向。
女孩也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沈砚之知道暴露了，索性不再躲藏，握紧横刀从阴影里走出：“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女孩愣了刹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短匕在掌心一转，反身从矮墙上跃下，竟直冲向沈砚之这边。宋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向弄懵了，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借着房屋的掩护冲至镇尾。
“往这边！”沈砚之低吼一声，拽着女孩拐进一条狭窄的夹道。义肢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断肢接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任凭冷汗浸湿后背。
女孩的速度极快，空着的右袖在奔跑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动作。穿过夹道，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远处黑风口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们有马，跑不快的。”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少年般的沙哑，“跟我来。”
她转身拐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沈砚之紧随其后。灌木下竟藏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荒原深处的一片乱石坡。两人在乱石间穿梭，身后的呼喊声渐渐被风声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动静，女孩才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停下，弯腰扶着膝盖喘息。沈砚之靠在岩壁上，解开义肢关节处的皮革，露出接口处磨破的皮肤，血珠正从纱布里渗出来。
“你的腿……”女孩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神复杂。
“机关术。”沈砚之简单回了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壶，往义肢的齿轮里滴了几滴润滑油，“墨家的手艺。”
女孩的瞳孔猛地一缩：“墨家？”
沈砚之抬眼看向她，月光下，她左额角的疤痕更清晰了。那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被某种精巧的刀刃划过，边缘齐整，不像是寻常兵器所伤。
“你知道墨家？”
“听说过。”女孩移开目光，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他们的机关鸟能在百里外传递消息，机关甲胄刀枪难入。”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叫云清燕。”
“沈砚之。”他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拧开盖子往义肢的接口处倒了些，清水混着血水渗进沙地里，“你也是被宋军追捕？”
云清燕冷笑一声，用仅剩的左手抹去脸上的灰尘：“何止追捕。三个月前，我全家都被冠以‘通敌’的罪名砍了头，就因为我爹是军械监的工匠，知道他们造的弩箭根本射不穿契丹人的铁甲。”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军械监造劣质军械，这和当年构陷他的奸臣手段如出一辙——都是用莫须有的罪名掩盖自身的贪腐与无能。
“你的手……”他轻声问。
云清燕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被他们用断筋钳废的。说我爹造的机关锁里藏了通敌的密信，逼我打开，我不肯。”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情绪。
沈砚之沉默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冰冷的刀锋斩下时的剧痛，想起在墨家石室里醒来时，看着空荡荡的袖口和裤管，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眼前这个女孩，正经历着和他相似的命运。
“他们为什么追你？”
“因为我偷了他们的账册。”云清燕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里面记着他们倒卖军械、克扣军饷的证据。本来想交给镇守雁门关的周将军，没想到刚到归化镇就被发现了。”
沈砚之看着那本小册子，突然明白了什么：“刚才的狼卫，是冲着这本账册来的？”
“不止狼卫。”云清燕将账册重新裹好藏进怀里，“宋军里有契丹的内应，狼卫是来抢账册的，而宋军是来杀人灭口的。”她看向沈砚之，“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被卷进来的？”
沈砚之望着远处黑风口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已被火把染红。他想起那三个庆州军士兵的仓皇，想起狼卫首领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林副将旗帜上的“林”字——和那个死去的斥候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在找我弟弟。”他缓缓道，“他是庆州军的斥候，三年前失踪了。”
云清燕的眼神柔和了些：“庆州军……三个月前在云州城外打了场败仗，死伤惨重，很多士兵的名册都烧了。”她顿了顿，“不过我在军械监时，见过一个叫沈砚秋的学徒，也是庆州人，说要去参军找他哥哥。”
沈砚之猛地抬头，心脏狂跳起来：“他……他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左眉骨有颗痣，说话总爱挠后脑勺。”云清燕回忆着，“他说他哥是个书生，中过进士，后来被奸臣害了。”
是他！沈砚之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左眉骨的痣，说话爱挠头，这些都是砚秋从小到大的习惯。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找自己！
“他在哪？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他说要去黑风口执行任务，还托我如果遇到一个断了手脚的书生，就告诉他……”云清燕的声音低了下去，“告诉他，家里的梅花开了，他该回家了。”
家里的梅花……沈砚之的眼眶瞬间热了。那年他中进士时，弟弟在院子里种了棵腊梅，说等哥哥当了大官，就用梅花泡茶喝。如今梅树或许早已被战火焚毁，可弟弟还记得那个约定。
“黑风口……”他喃喃道，“刚才宋军的火把，就是往黑风口去的。”
云清燕脸色一变：“不好！黑风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们这个时候过去，肯定是设了埋伏！你弟弟如果在那里执行任务，怕是凶多吉少！”
沈砚之的心瞬间揪紧。他想起老者说过，昨天黑风口有宋军和契丹人交火，又想起那三个庆州军士兵的鬼祟——他们根本不是在追捕逃兵，而是在为黑风口的埋伏传递消息！
“我们必须去黑风口！”沈砚之猛地站起身，义肢在岩石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你疯了？”云清燕拉住他，“宋军和契丹人都在那边，我们过去就是送死！”
“砚秋在那里。”沈砚之的眼神异常坚定，“我等了他三年，不能让他出事。”他看向云清燕，“你带着账册去雁门关找周将军，把证据交给他。我去黑风口。”
云清燕看着他断肢处渗出的血迹，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决绝：“账册可以晚一天交，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她从腰间摸出两柄短匕，将其中一柄塞进沈砚之手里，“墨家的机关术不是能造暗器吗？你的手，还能用上吗？”
沈砚之握紧冰凉的匕柄，看着云清燕眼中闪烁的光，那是和他一样，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火焰。他缓缓抬起左手，玄机手的指节轻轻活动，发出细微的齿轮声。
“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月色向黑风口潜行。荒原上的风更紧了，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像是在预示着前方的凶险。沈砚之能感觉到义肢的齿轮在飞速转动，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向前的冲力，仿佛要将他三年来的等待与煎熬，都化作此刻的速度。
云清燕的脚步很轻，空着的右袖在风中摆动，却像一面无形的旗帜，指引着方向。沈砚之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墨家首领蒙着面纱的脸，想起副首领那句“你的命是首领救的”。
或许，所谓的长生八音窍计划，从来不止是让他活下去，更是让他有机会，去救那些和他一样，被命运斩断翅膀，却依然倔强飞翔的人。
黑风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隐约能听到兵刃碰撞的脆响和士兵的呐喊。沈砚之握紧了短匕，玄机手的机括已悄然上弦。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与弟弟的重逢，还是又一场生死劫难。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掠过荒原，带来浓重的血腥味。沈砚之与云清燕对视一眼，同时矮身钻进了黑风口边缘的密林。烽烟已起，他们的战场，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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