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风，比荒原上更烈，像是无数把小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沈砚之与云清燕伏在密林中的巨石后，望着前方峡谷里的厮杀，呼吸都放轻了。
峡谷两侧的山壁上，插满了宋军的旌旗，“林”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谷底的平地上，穿着宋军号服的士兵与契丹铁骑正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着风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是庆州军的主力。”云清燕低声说，指尖指向峡谷东侧——那里有一队士兵正顶着契丹人的箭雨冲锋，他们的号服袖口都缠着半截红绸，正是庆州军的标记。
沈砚之的目光在那队士兵中急切地搜寻，心提到了嗓子眼。左眉骨有痣的少年，说话爱挠头的身影……可厮杀的人太多，每个人都面目模糊，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被包围了。”云清燕的声音带着凝重，“你看西侧山壁，有契丹人的伏兵。”
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西侧山壁的阴影里，藏着数十个手持长弓的契丹士兵，箭头正对准峡谷中的庆州军。一旦这些伏兵射箭，庆州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得想办法引开那些伏兵。”沈砚之说着，摸向腰间的横刀。
云清燕按住他的手：“硬拼不行，他们人太多。”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黑色的丸药，“这是我爹造的烟丸，遇火就炸，能冒出浓烟。”
沈砚之眼睛一亮：“你有办法送到西侧山壁？”
“看到那条石缝了吗？”云清燕指向峡谷北侧，“从那里绕过去，离山壁只有三十步，能把烟丸扔过去。”
那条石缝狭窄陡峭，仅容一人通过，边缘还长着带刺的灌木，显然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沈砚之看向云清燕空荡荡的右袖：“太危险了，你……”
“我比你灵活。”云清燕打断他，将一枚烟丸塞进他手里，“你去东侧山壁，那里有庆州军的旗手，找到他，让他下令撤退。烟丸炸开时，就是信号。”她顿了顿，又递过一柄短匕，“你的手不方便，这个防身。”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没再推辞。他将烟丸藏进玄机手的暗格，又检查了一遍义肢的关节：“小心。”
“你也是。”云清燕笑了笑，转身钻进密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陡峭的石缝入口。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握紧横刀，向东侧山壁潜行。地上散落着不少尸体，有宋军的，也有契丹的，血腥味浓得呛人。他尽量踩着尸体的缝隙走，避免发出声响，义肢的金属关节被他用布条裹住，只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离东侧山壁还有十几步时，一个契丹士兵突然从尸体堆里爬了出来，捂着流血的肚子，眼神凶狠地瞪着他。沈砚之反应极快，横刀反手一挥，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对方。可就是这短暂的动静，引来了不远处两个契丹骑兵的注意。
“那边有个南朝蛮子！”其中一个骑兵嘶吼着，策马冲了过来。
沈砚之迅速矮身躲到一块巨石后，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左手悄然按下玄机手的机括。就在骑兵的马刀劈向巨石的瞬间，他猛地探身，三枚弩箭呼啸而出，正中骑兵的咽喉。
另一个骑兵见状，调转马头想逃。沈砚之岂能容他，纵身跃上旁边的矮坡，横刀脱手而出，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刺穿了对方的后心。
解决掉两个骑兵，他不敢耽搁，快步冲到东侧山壁下。这里的庆州军正与契丹人激烈厮杀，一个举着“林”字旗的旗手被三个契丹士兵围攻，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沈砚之抽出腰间的短匕，玄机手的指尖弹出三寸利刃，从侧面袭向那三个契丹士兵。他的动作快得诡异，金属手爪抓向一人的眼睛，短匕则刺向另一人的肋下，转瞬之间就解决了两个。剩下的那个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被沈砚之追上，一刀砍断了腿筋。
“多谢壮士！”旗手喘着粗气，抱拳致谢。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左臂受了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我找沈砚秋，庆州军的斥候。”沈砚之急声问。
旗手愣了一下：“沈砚秋？他在峡谷北侧的暗哨位，负责传递信号！”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还活着？”
“半个时辰前还见过！”旗手指着峡谷深处，“就在那棵老松树下！”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峡谷北侧的山壁下，确实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树下隐约有个黑影在晃动。是他！一定是他！
就在这时，西侧山壁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冒出滚滚浓烟，将半个峡谷都笼罩住了。契丹伏兵的箭雨顿时乱了套，庆州军趁机发起反击，厮杀声震耳欲聋。
“是信号！”旗手眼睛一亮，“壮士，我们该撤退了！”
“你带人走，我去接他！”沈砚之说着，提刀就向老松树冲去。
“壮士小心！那里有契丹的暗卫！”旗手在身后喊道。
沈砚之没回头，他的眼里只有那棵老松树。离松树越来越近，他能看清树下那个身影了——个子不高，左眉骨果然有颗痣，正焦急地往峡谷外张望，时不时挠挠后脑勺。
“砚秋！”沈砚之忍不住喊出声。
那身影猛地回过头，脸上满是震惊：“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三年的寻觅，三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沈砚秋扔下手里的信号旗，疯了似的向他跑来：“哥！我找了你好久！”
沈砚之张开双臂，想拥抱弟弟，却在看到他胸前插着的箭时，瞳孔骤然收缩。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深深扎在沈砚秋的胸口，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砚秋！”沈砚之冲过去，将弟弟抱在怀里，手忙脚乱地想拔箭，却被沈砚秋按住了。
“哥，别拔……”沈砚秋的声音很轻，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毒……已经扩散了……”他看着沈砚之的断肢，眼泪掉了下来，“哥，你的手……你的腿……”
“别说话，哥带你走！”沈砚之的声音哽咽着，想把他背起来，却发现弟弟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哥，我不后悔……”沈砚秋抓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眷恋，“家里的梅花……我没照顾好……你回去……替我看看……”
“我不回去！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看梅花！”沈砚之的手在颤抖，玄机手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砚秋笑了，笑得很虚弱：“哥，云姑娘……说你会来……她让我告诉你……账册……在……”他的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砚秋！砚秋！”沈砚之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惨烈的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他将弟弟的尸体轻轻放在松树下，用石块挡住，然后站起身，握紧了横刀。
西侧山壁的浓烟已经散去，云清燕正被几个契丹暗卫围攻，她的短匕掉在了地上，只能用左手死死抓住一个暗卫的手腕，嘴角渗着血。
沈砚之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义肢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死神的鼓点。
契丹暗卫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断了手脚的男人正缓步走来，他的眼神空洞而冰冷，仿佛来自地狱。
“找死！”一个暗卫狞笑着，挥刀砍向沈砚之。
沈砚之没有躲闪，任由刀锋砍在他的左肩。刀刃嵌入骨肉的剧痛，反而让他眼中的寒意更甚。他反手抓住对方的刀柄，玄机手的短刃瞬间弹出，刺穿了暗卫的心脏。
另一个暗卫从侧面袭来，沈砚之侧身避开，同时横刀横扫，将他的头颅砍飞。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剩下的两个暗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沈砚之岂能放过他们，左脚的义肢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横刀与玄机手的短刃同时出击，瞬间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他走到云清燕身边，将她扶起来：“你怎么样？”
云清燕看着他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老松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是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了一下肩上的伤口，然后转身走向峡谷深处。那里还有厮杀，还有阴谋，还有那些害死他弟弟的人。
云清燕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突然明白了墨家首领那句“长生八音窍计划”的真正含义。所谓长生，或许不是容颜不老，而是在失去一切后，依然有勇气活下去，有力量去复仇，去守护。
她捡起地上的短匕，紧紧握在左手，快步跟上沈砚之的脚步。黑风口的风依旧在刮，烽烟还未散尽，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就必须走下去。
老松树下，沈砚秋的尸体安静地躺着，胸口的箭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未完成的约定。远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黎明，正在血与火中缓缓拉开序幕。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