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上血色,黑风口的厮杀声终于歇了。沈砚之背着沈砚秋的遗体,与云清燕沿着峡谷边缘的小路慢慢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像在替逝去的人低吟。
云清燕的左臂被暗卫的刀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她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看向沈砚之。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脊梁挺得笔直,可那只悬在身侧的金属手,指节却在微微颤抖——那是他极力压抑的恸哭。
“前面有座破庙,歇歇脚吧。”云清燕指着前方山坳里的一抹灰影,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努力扬起尾音,“我爹说,破庙里常有山神庇佑,能挡住晦气呢。”
沈砚之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破庙的屋顶塌了半边,神像被熏得漆黑,只有墙角堆着些干草,勉强能遮风。云清燕先扶沈砚之将沈砚秋的遗体安置在干草堆上,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
“先垫垫肚子。”她递过一块麦饼,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下去时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立刻挤出个笑,“还好昨天从客栈后厨摸了几块,不然咱们就得喝西北风了。”
沈砚之看着她额角渗出的冷汗,又看了看她紧紧攥着麦饼、指节发白的左手,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我帮你重新包扎。”
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倒出清水清洗伤口。云清燕疼得浑身紧绷,却咬着唇没出声,反而睁大眼睛看着沈砚之的玄机手。那金属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布条间,动作竟比常人的手还要稳,只是在碰到她伤口边缘的皮肉时,会不自觉地顿一下。
“你的手真厉害。”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快了些,“能开弩箭,能包扎,还能打架——比我这只废手好用多了。”她说着晃了晃空荡荡的右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自怨自艾。
沈砚之包扎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晨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漏进来,落在她左额角的疤痕上,那疤痕在她笑起来时会轻轻牵动,像只停在眉梢的小蝴蝶。他突然想起墨家据点里那些因忍受不住试炼痛苦而自毁的人,再看看眼前的女孩,喉间有些发堵。
“你不怕吗?”他问。
“怕啊。”云清燕往嘴里塞了口麦饼,含糊不清地说,“怕疼,怕死,怕账册送不到周将军手里,那些坏蛋还在害人。”她咽下麦饼,眼睛亮晶晶的,“可怕有什么用?我娘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流完了,该干的事还得干。”
她凑近沈砚秋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又从发间摘下一片沾着的草叶:“你弟弟真俊,像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他说等找到你,就带你去看他家的梅花。等这事了了,咱们去种棵新的吧,就种在雁门关外,让过路人都能看见。”
沈砚之望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那块冻了三年的冰,似乎有了丝裂缝。他从未想过失去弟弟后该做什么,复仇的火焰烧得他心口发疼,却没想过火焰熄灭后,该往哪里去。
“账册……”他低声说,“还能送到吗?”
“能!”云清燕拍了拍胸口,油纸包硌得她闷哼一声,却立刻挺直腰板,“我藏得严实着呢!昨天烟丸炸开时,我趁乱把它塞进石缝了,回头绕路去取就行。倒是你,”她看向沈砚之肩上的伤口,“你的伤得找药,墨家的机关术再厉害,也治不好刀伤吧?”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那是墨家特制的疗伤药,能止血止痛,只是味道极苦。他递了一粒给云清燕,自己吞下一粒,苦味瞬间从舌尖蔓延到五脏六腑。
“真苦。”云清燕皱着眉吐了吐舌头,突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几块已经有些发软的麦芽糖,“这个甜,我娘给我做的,藏了好久呢。”
她递了块最大的给沈砚之,自己也拿了一块含在嘴里,脸上立刻漾开满足的笑:“你看,再苦的日子,也得有点甜的吊着。”
沈砚之捏着那块温热的麦芽糖,指尖传来的暖意,比药丸的苦味更清晰。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他背书背得烦了时,就塞块麦芽糖在他嘴里。那味道,和此刻的很像。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云清燕立刻吹灭了角落里的残烛,沈砚之则握紧横刀,将沈砚秋的遗体往干草堆深处藏了藏。
马蹄声在庙门口停住,接着是两个人的对话声,一个粗嘎,一个尖利,都带着浓重的契丹口音。
“那丫头片子肯定跑不远,林副将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仔细点,账册要是落到宋军手里,咱们都得掉脑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云清燕的呼吸瞬间屏住,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沈砚之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指了指神像后面的窄缝——那是他刚才安置遗体时发现的藏身之处。
两人刚躲进窄缝,两个穿着契丹军服的士兵就进了破庙。他们举着火把,在庙里四处翻找,火把的光扫过干草堆,险些照到沈砚秋的衣角。
“妈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粗嘎的声音骂骂咧咧,“那丫头要是真带着账册跑了,林副将能饶了咱们?”
“谁说不是呢。”尖利的声音透着幸灾乐祸,“不过也活该,谁让他私吞了狼卫给的好处,还想独吞账册……”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却清晰地钻进沈砚之耳中。他猛地看向云清燕,她的脸色也白了——林副将,那个举着“林”字旗的宋军将领,竟然就是契丹的内应!
两个契丹士兵搜了半天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等马蹄声彻底消失,云清燕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林副将……”她咬着牙,声音发颤,“我爹就是被他诬陷的……他说我爹造的机关锁里有密信,其实是他自己换了锁芯,把军械图给了契丹人!”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左额角的疤痕因愤怒而微微发红。可没过多久,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又亮了起来:“还好咱们听到了,这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账册上记着他每次倒卖军械的日期,只要找到周将军,一定能治他的罪!”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那丝裂缝越来越大。他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被命运斩断翅膀的人,心里只会剩下恨与冷,可云清燕不是。她的伤比谁都重,经历的黑暗比谁都多,却总能从怀里掏出麦芽糖,从绝望里找出希望。
“我陪你去雁门关。”他突然说。
云清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太阳:“好啊。等送完账册,咱们就去种梅花。”
沈砚之看着她的笑,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他知道,失去弟弟的痛不会消失,断肢的伤疤也永远不会愈合,但或许,他可以像云清燕说的那样,带着这些伤痕,去做些值得的事。
破庙外的风还在刮,却不再那么刺骨。沈砚之从窄缝里走出来,重新整理好沈砚秋的遗体。云清燕则在角落里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短匕在上面刻了个小小的“秋”字,立在干草堆前。
“等回来,咱们带他回家。”云清燕轻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弯腰将木板扶稳。晨光透过屋顶的窟窿照在木板上,那个“秋”字像是在发光。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烽烟也不会轻易散去,但只要身边有这个总带着麦芽糖的女孩,有彼此眼中不灭的光,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沈砚之背着横刀,云清燕则将剩下的麦饼和麦芽糖仔细包好。走出破庙时,朝阳正好爬上山顶,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紧紧挨在一起。
“往这边走,能绕开契丹人的巡逻队。”云清燕指着一条蜿蜒的小路,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我以前跟爹送货时走过,路边有野枣,这个季节正好甜。”
沈砚之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野枣有多甜,说雁门关的城楼有多高,说周将军是个面冷心热的老头。义肢踏在小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为她的话伴奏。
他摸了摸怀里的麦芽糖,甜味似乎还留在舌尖。或许,这就是云清燕说的,苦日子里的甜。而他,终于愿意去尝尝这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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