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如蛇，缠绕在陡峭的山壁间。云清燕走在前面，空着的右袖被山风掀起，像只振翅欲飞的蝶。她似乎对这条路格外熟悉，时不时拨开路边的灌木丛，指着藏在叶底的野枣欢呼：“你看！这颗红透了！”
沈砚之跟在后面，看着她踮起脚尖，用仅剩的左手费力地够着高处的野枣。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左额角的疤痕被镀上一层金边，非但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倔强的生动。
“我来吧。”他上前一步，玄机手的指尖灵活地伸展，精准地捏住枣枝，轻轻一拧，一串红得发紫的野枣便落进掌心。金属手指与饱满的果实相触，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哇，你的手真方便！”云清燕凑过来，接过野枣就往嘴里塞，甜津津的汁液溅在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我爹做的机关钳还好用呢。他以前总说，手是工匠最金贵的东西，可我现在觉得，只要想做，一只手也能摘枣子，也能……”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袖，随即又扬起脸，“也能把账册送到周将军手里。”
沈砚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刚摘的另一串野枣递过去：“多摘些，路上可以当干粮。”
两人在野枣林里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摘了满满一兜野枣。云清燕把枣子分成两份，一份塞进沈砚之的行囊，一份自己用布巾包着，挂在手腕上。她的左手纤细，却很有力，拎着布巾的样子，像是提着什么宝贝。
“再往前走十里，就是落马坡，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咱们可以在那儿歇脚。”云清燕边走边说，嘴里还嚼着野枣，“我小时候跟爹路过，驿站的老掌柜还给过我一块桂花糕呢，甜得能把牙粘住。”
沈砚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桂花糕的味道，说老掌柜的长胡子，心里渐渐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是他在墨家据点的十年里从未有过的，也是弟弟走后，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的东西。
走到落马坡时，日头已过晌午。所谓的驿站，只剩下几面断墙，墙角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只有门口那块刻着“落马坡驿”的石碑，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看来是没人来过。”云清燕拨开齐腰的杂草，率先走了进去，“正好，咱们可以在这里生堆火，把剩下的麦饼烤一烤。”
沈砚之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驿站虽破，却异常安静，连虫鸣声都透着几分诡异。他走到断墙后，借着墙缝向外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隐约有几个黑影在移动，看身形像是契丹的巡逻兵。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伸手将云清燕拉到断墙后。
云清燕立刻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发白：“是契丹的黑甲卫，比狼卫还难缠，专门负责搜捕逃犯。”
两人迅速躲进驿站最里面的一间耳房，这里的屋顶还算完整，墙角堆着些腐朽的木箱，正好可以藏身。黑甲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敲鼓。
“头儿，这破驿站能有什么人？”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
“林副将说了，那丫头和一个断手断脚的蛮子肯定往这边跑了。仔细搜，搜到了有重赏！”另一个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林副将竟然连他的模样都知道，看来是早有准备。他悄悄握住腰间的横刀，玄机手的机括已经上弦。
黑甲卫的脚步声在驿站里四处响起，他们踢翻了腐朽的木箱，用长矛戳着杂草，动静极大。云清燕紧紧攥着布巾里的野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却努力放得平稳。
沈砚之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袖的边缘——那是她害怕时的小动作。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紧绷的专注，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突然，一个黑甲卫的脚步声停在了耳房门口。“这里面好像有人。”他说着，伸手就要推门。
云清燕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沈砚之手里。是那包烟丸。她用口型无声地说：“扔出去。”
沈砚之会意，在黑甲卫推门的瞬间，猛地将烟丸扔了出去。烟丸在门外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黑甲卫连连咳嗽。
“妈的，什么东西！”
“有埋伏！”
驿站里顿时一片混乱。沈砚之趁机拉着云清燕冲出耳房，借着黑烟的掩护，向驿站后面的密林跑去。
“在那儿！追！”黑甲卫的吼声在身后响起，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两人在密林中狂奔，树枝划破了脸颊，却顾不上疼。云清燕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狭窄的石缝或是陡峭的斜坡，甩开追兵。
“往这边！”她拉着沈砚之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光滑，上面长满了带刺的藤蔓。
“他们追不上来了。”跑到峡谷深处，云清燕才停下来，扶着山壁大口喘气，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我爹以前带我藏过货，这峡谷只有咱们知道的出口。”
沈砚之看着她汗湿的额发，还有嘴角那抹劫后余生的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在绝境中崩溃的人，像云清燕这样，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还能笑得如此灿烂的，他是第一个见到。
“你的手……”他注意到她的左手被藤蔓划了好几道血痕，渗出的血珠染红了掌心。
“没事，小伤。”云清燕不在意地摆摆手，从布巾里掏出颗野枣，递到沈砚之嘴边，“尝尝？刚才跑太快，都没来得及吃。”
沈砚之下意识地张嘴咬住，甜丝丝的汁液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刚才的紧张与血腥。他看着云清燕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明白她为什么总能在绝境中找到希望——她不是看不见痛苦，而是选择在痛苦里种下甜。
峡谷外传来黑甲卫愤怒的叫骂声，却始终没人找到入口。两人在峡谷里歇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下，才从另一侧的出口悄悄走出来。
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的山脚下隐约有炊烟升起。云清燕眼睛一亮：“是柳家村！我记得那里的村民都是世代守边的，性子热络，说不定能借宿一晚。”
沈砚之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向柳家村走去。草地上的风很柔，吹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云清燕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摘朵小野花，别在空荡荡的右袖上，像在给自己戴上装饰品。
“你看，好看吗？”她转过身，举着袖子问他，脸上的笑比野花还艳。
沈砚之看着那朵紫色的小野花在她苍白的袖管上轻轻摇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看。”
云清燕笑得更开心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沈砚之跟在后面，听着她的歌声，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身影，突然觉得，或许这条路，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难走。
他摸了摸怀里的麦芽糖，又看了看行囊里那兜红透的野枣，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柳家村的炊烟越来越近，像是在招手，而他知道，只要跟着前面那个总带着甜味的身影，就一定能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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