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村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系在天边的软丝带。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头老黄牛嬉笑,见沈砚之和云清燕走来,都好奇地停下了动作,睁大眼睛打量着他们——一个断了左腿与右手,金属义肢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一个空着右袖,左额的疤痕被暮色晕染得柔和了些。
“是外乡人?”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豆角,“看你们像是赶路的,要不要去我家歇歇脚?”
云清燕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却被沈砚之轻轻拽了拽衣袖。他看向老妪身后的土坯墙,墙根处隐约有几个马蹄印,蹄铁的形状与白日里遇到的黑甲卫一模一样。
“不了,我们只是路过。”沈砚之微微欠身,“想问老人家借些水,不知方便吗?”
老妪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方便方便,跟我来吧。”
跟着老妪走进院子,沈砚之才发现这院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肉比寻常农家多了不少,墙角还立着柄保养得极好的弯刀——那是契丹士兵常用的制式。他的心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将云清燕护在身后。
“娘,来客了?”屋里走出个精壮的汉子,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菜刀,看到沈砚之二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是路过的年轻人,想借点水。”老妪说着,转身去屋里舀水。
汉子的目光在沈砚之的义肢上打了个转,又落在云清燕空荡荡的右袖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看不像路过的,倒像是被黑甲卫追得慌不择路的逃犯。”
云清燕脸色一变,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匕:“你认识黑甲卫?”
“何止认识。”汉子将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他们就在村西头的破庙里歇脚,让我们留意两个断手断脚的蛮子——说的不就是你们吗?”
老妪端着水碗出来,见状吓得脸色发白:“柱子,你胡说什么!”
“娘,这可是大功!”汉子说着,抄起墙角的扁担就冲了过来,“抓住他们,黑甲卫能赏咱们十两银子!”
沈砚之早有防备,将云清燕往身后一推,玄机手的短刃瞬间弹出,挡住了扁担。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汉子手臂发麻,扁担险些脱手。
“你这是什么怪物!”汉子又惊又怒,挥着扁担再次打来。
沈砚之不想伤及无辜,只是躲闪,可汉子招招狠辣,分明是想置他们于死地。云清燕急得大喊:“我们不是逃犯!是黑甲卫在追杀好人!”
“好人?”汉子狞笑着,“在这燕云地界,能被黑甲卫追杀的,能是什么好人?”
沈砚之见他纠缠不休,眼神一冷,玄机手猛地发力,抓住扁担往旁边一拽。汉子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前扑来,沈砚之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将他踹倒在地。
“柱子!”老妪哭喊着扑过来,却被沈砚之拦住。
“我们不想伤人,只是借水。”沈砚之看着倒在地上的汉子,“黑甲卫是契丹的爪牙,帮他们害自己人,你觉得值得?”
汉子挣扎着爬起来,眼神里却依旧充满贪婪:“少废话!拿命来!”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夹杂着黑甲卫的呵斥。云清燕脸色骤变:“他们来了!”
沈砚之不再犹豫,拽着云清燕就往外跑。老妪想拦,却被沈砚之避开。汉子还想追,却被云清燕反手扔出的一颗野枣砸中额头,疼得嗷嗷叫。
两人冲出院子,顺着村后的小路狂奔。黑甲卫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
“往这边!”云清燕拉着沈砚之拐进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这片林子,就是青石崖,他们追不上!”
树林里漆黑一片,树枝不断刮擦着脸颊。沈砚之的义肢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断肢接口处传来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只能死死攥着云清燕的手,跟着她在黑暗中穿梭。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两人才瘫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着气。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彼此脸上的狼狈。
“都怪我,没看出那村子有问题。”云清燕懊恼地捶了下地面,左手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疗伤药,倒在她的伤口上:“不怪你,是我太大意了。”他顿了顿,看着她渗血的掌心,突然开口,“跟我去墨家吧。”
云清燕愣住了:“墨家?就是救你的那个墨家?”
“嗯。”沈砚之点头,“墨家的工匠能造玄机手和义肢,或许……或许能给你接一只新的手臂。”
他其实没把握。墨家的“长生八音窍计划”本就是禁忌之术,为他接义肢已是破例,更何况云清燕与墨家毫无渊源。可看着她空荡荡的右袖,看着她用一只手摘野枣、系布巾,甚至刚才扔野枣时的费力,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疼。
云清燕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你的手一样,能摘枣子,能拿东西的那种?”
“能。”沈砚之语气肯定,“墨家的机关术天下无双,他们能做到。”
云清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月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银霜。沈砚之以为她会激动,会开心,却见她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有晶莹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草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我娘以前总说,女孩子家的手要巧,能绣花,能做饭。”她哽咽着说,“自从没了右手,我连针都拿不住……有次偷了块布料想给我爹做个护腕,却怎么也缝不好,急得哭了半夜……”
她从未在他面前掉过泪,哪怕被黑甲卫追杀,被诬陷通敌,都只是咬着牙往前冲。可此刻,在听到“能有新的手”时,她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积攒了许久的眼泪都掉了下来。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眼泪里藏着的,不是软弱,而是一个女孩对寻常生活的渴望——渴望能用两只手摘枣子,能用两只手缝护腕,能用两只手,去拥抱那些值得的人。
“会有的。”他轻声说,“到了墨家,一定能给你接一只最好的手。”
云清燕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咧开嘴笑了,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嗯!到时候我用两只手摘野枣,给你摘一大兜!”
她用左手胡乱抹了把眼泪,从布巾里掏出最后两颗野枣,塞给沈砚之一颗:“吃了有力气,咱们明天就去墨家。”
沈砚之接过野枣,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微涩,像极了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墨家会不会接纳云清燕,不知道接手臂的过程有多痛苦,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带她去。
不仅仅是因为同命相怜,更是因为他想看到她用两只手摘野枣的样子,想看到她不再用左手费力系布巾的样子,想看到她眼中的光,能因为这只新的手,变得更加明亮。
“墨家在终南山深处,路途很远。”沈砚之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羊皮纸,展开来,上面是用墨笔绘制的简易地图,“我们得先往南走,避开契丹的防线,再绕道去终南山。”
云清燕凑过来看地图,左手的指尖轻轻点在“终南山”三个字上:“没关系,再远也能走到。我爹说,只要心里有方向,就不怕路长。”
她的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在沈砚之的手背上,像一颗火星,烫得他心头一颤。他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地图,耳根却有些发热。
云清燕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路线:“咱们可以先去平阳城,那里有我爹以前的一个老朋友,说不定能帮咱们弄到通关文牒……”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左额角的疤痕像是被月光吻过,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柔。沈砚之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那片因弟弟离去而荒芜的地方,似乎有嫩芽在悄悄破土。
他将地图重新叠好,放进怀里:“天亮就出发。”
“好!”云清燕用力点头,将最后一颗野枣核扔进草丛,“等我有了新的手,就给你做麦芽糖吃,比我娘做的还甜!”
沈砚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夜风穿过树林,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虫鸣,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去墨家的路必定艰险,黑甲卫的追杀、林副将的阴谋、还有墨家内部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都在前方等着他们。但只要身边有这个盼着用两只手做麦芽糖的女孩,他就有勇气走下去。
毕竟,苦日子里的甜,总是要自己亲手去酿的。而他,想看着她酿出最甜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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