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白日里要避开契丹的关卡与宋军的巡逻队，只能走崎岖的山道；夜里宿在破庙或山洞，常常被冻得缩成一团。可云清燕总能找到乐子——在溪边用左手笨拙地打水漂，捡些颜色鲜亮的石子塞进布巾，或是缠着沈砚之讲墨家的机关术，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这日午后，两人终于远远望见了平阳城的城楼。城墙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门处往来的行商与百姓络绎不绝，倒比燕云地界多了几分生气。
“终于到了！”云清燕踮起脚，空着的右袖在风里飘，“王伯就住在城西的铁匠铺，他以前总夸我爹打的机关锁是天下第一呢。”
沈砚之望着城门口盘查的士兵，眉头微蹙：“守城的是宋军，怕是要查通关文牒。”
“放心，我有办法。”云清燕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哨，哨身刻着复杂的花纹，“这是我爹给王伯的信物，他见了就知道是自己人。咱们从侧门的水关进去，那里的守卫是王伯的远房侄子。”
两人绕到平阳城西侧的水关，这里果然比正门松懈些，只有两个懒洋洋的士兵守着。云清燕吹了声短促的哨音，一个矮胖的士兵探出头，看到那枚铜哨，眼睛亮了亮，挥挥手让他们进来。
“王伯在吗？”云清燕笑着问。
“在铺子里打活呢，你们进去找他吧。”矮胖士兵指了指不远处的铁匠铺，眼里带着好奇，却没多问。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夹杂着火星飞溅的脆响。云清燕推开门，喊了声“王伯”，打铁声戛然而止，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转过身，看到她，手里的铁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清燕？你怎么……”王伯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右袖上，声音哽咽了，“你爹他……”
“我爹被人害了。”云清燕的眼圈红了，却还是挤出笑，“王伯，我们来是想求您帮忙弄两份通关文牒，要去终南山。”
王伯抹了把脸，点点头：“进屋说。”
铁匠铺的后屋很小，摆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墙角堆着些铁器。王伯给他们倒了两碗水，叹着气说：“你爹是个好人啊，去年还送了我一把能开百锁的钥匙，说等战事平息了，就来平阳跟我合伙开铺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两叠厚厚的铜钱：“这是你爹存在我这儿的钱，本想等他来取，现在……你们拿着路上用。通关文牒我今晚就能弄到，你们先在铺子里歇歇，我去买些酒菜。”
云清燕推辞不过，接过铜钱，眼圈又红了。沈砚之看着她低头摩挲着那枚铜哨，左额的疤痕在油灯下轻轻颤动，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续了碗水。
傍晚时，王伯提着酒菜回来，身后跟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是他的孙女阿桃，约莫十二三岁，眼睛圆圆的，怯生生地躲在王伯身后。
“这是阿桃，让她给你们收拾间屋子。”王伯笑着说。
阿桃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姐姐”，拉着云清燕往后院走。沈砚之看着她们的背影，阿桃正叽叽喳喳地说城东的糖葫芦有多甜，云清燕听得认真，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暂时忘了那些伤痛。
饭桌上，王伯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清燕啊，终南山那地界可不太平，听说有匪患，你们俩……”
“我们有急事。”沈砚之替她回答，“去寻一位能治她手臂的先生。”
王伯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往云清燕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看你瘦的。”
夜里，沈砚之和云清燕住在后院的小屋。阿桃非要挤过来睡，躺在两人中间，抱着云清燕的胳膊，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你看她多像我小时候。”云清燕轻声说，指尖拂过阿桃的脸颊，“那时候我总缠着爹，让他教我打机关锁，他说女孩子学这个没用，却还是偷偷给我做了把小铜锁。”
沈砚之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心里暖暖的：“等你的手好了，也给阿桃做一把。”
“嗯！”云清燕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
可这份温馨没能持续多久。三更时分，沈砚之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他推了推云清燕，指了指窗外——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围着铁匠铺。
“是黑甲卫！”云清燕瞬间清醒，声音发颤。
沈砚之迅速吹灭油灯，将阿桃抱到床底，低声对云清燕说：“你从后窗走，去终南山等我，我去找王伯。”
“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沈砚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账册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云清燕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账册塞进他怀里：“你带着，比我管用。”她说着，在他手背上用力握了握，“小心！”
沈砚之点点头，转身冲出房门。前院已经响起打斗声和王伯的怒吼，他握紧横刀冲过去，只见王伯被三个黑甲卫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挨了一刀，却还是死死护着墙角的一个木箱。
“王伯！”沈砚之横刀劈向一个黑甲卫，救下王伯。
“他们要……要抢你爹的图纸……”王伯指着那个木箱，鲜血从嘴角涌出。
沈砚之这才明白，黑甲卫不止是来追他们，更是冲着云家的机关术图纸来的。他将王伯护在身后，玄机手的短刃弹出，与黑甲卫缠斗在一起。
这些黑甲卫比之前遇到的更厉害，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沈砚之拼尽全力，才解决了两个，自己肩上也挨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衫。
“快走！别管我！”王伯突然抱住一个黑甲卫的腿，大喊着，“清燕是个好姑娘，你们要好好活着！”
他说着，猛地撞向旁边的火炉，滚烫的铁水瞬间泼了出来，将他和那个黑甲卫一起吞没。
“王伯！”沈砚之目眦欲裂，却被剩下的黑甲卫缠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云清燕的喊声：“沈砚之！这边！”
他趁机摆脱黑甲卫，跟着云清燕从后窗跳出去。身后，铁匠铺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王伯的惨叫声渐渐被火焰吞噬。
两人在平阳城的小巷里狂奔，云清燕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沈砚之知道，她又失去了一个亲人般的人，心里的痛，怕是比手臂的伤口更甚。
跑到城外的乱葬岗，两人才停下来。云清燕蹲在地上，用左手抓起一把土，往平阳城的方向撒去，动作轻得像在告别。
“王伯说，我爹的图纸藏在终南山的一个山洞里，让我务必取出来，不能落在坏人手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现在，我们更要去终南山了。”
沈砚之看着她沾满泥土的左手，还有那双虽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突然明白，所谓的温馨，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而是在失去后依然能抬起头，在风雨里握紧彼此的手。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账册，塞进云清燕怀里：“你拿着更安全。”又拿出王伯给的铜钱，分了一半给她，“天亮就动身，去终南山。”
云清燕点点头，从布巾里掏出最后一颗野枣，递给他：“吃了吧，补充力气。”
沈砚之接过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味里带着些微的苦涩，像极了这一路的悲喜。他知道，前方的路还会有风雨，还会有失去，但只要身边有这个能在泪水中找出方向的女孩，他就敢一步步走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向着终南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平阳城还在燃烧，像个巨大的火把，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云清燕空着的右袖在风里飘，却不再显得单薄，因为她的左手，正紧紧攥着沈砚之的衣角，带着彼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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