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吧里乌烟瘴气的。
刘凯推门进去，差点让那股子烟味熏个跟头。里头坐了一屋子人，大多是来看完成绩出来发泄的学生，吵吵嚷嚷的，有喊有叫的，还有人在那儿砸键盘。
他捂住鼻子，走到最里头那台机器前坐下。
这机器破得要死，显示器都是重影的，键盘上黏了吧唧的，不知道沾了啥玩意儿。他把键盘翻过来瞅了眼，里头还有包薯片渣子。
"老板，开一台。"他喊。
"身份证！"老板头也不抬。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老板扫了一眼，还给他："两块钱一小时。"
刘凯掏了两块钱塞柜台上，开始开机。
这破电脑启动得老慢了，windows98的界面，鼠标都不太灵活。他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桌面加载出来。
桌面上一堆图标，快捷方式堆快捷方式，看着就乱糟糟的。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弹窗全关了，打开浏览器。
2008年的百度首页，看着土得要死。
他在地址栏敲了一串域名。
btcchina.com。
这网站还在，注册一个账号就能交易比特币。2013年那会儿这玩意儿一个能卖八千块，现在才几百。
他掏出钱包，里头有六百多块钱。是他妈给他的高三生活费，剩下来的。
他把六百全充进去了，然后买了两个比特币。
两个。
搁后世值一套房子。
他把交易截图存了，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godaddy.com。
这域名网站现在还没那么贵。他翻了翻字典，找了几个后世天价的域名，全给注册了。
jiedai.com。借贷。P2P那会儿还没影儿呢，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后来火成啥样。
tuijian.com。推荐。内容分发赛道的祖宗。
waibao.com。外包。灵工经济前驱。
他把身上能用的钱全砸进去了，域名注册费花了他小四百块。
钱包空了。
刘凯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两个比特币，几个域名。
这就是他重生的第一桶金。
不多，但够了。
他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天还是那么热，知了还是叫个没完。他揣着兜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往家走。
路过那个小区的时候，他站住了。
粮站家属院。
右拐三百米，那栋灰不溜秋的筒子楼。他在那儿住过三年，熬过了最苦的日子，后来拆迁补了他一大笔钱。
现在那楼还杵在那儿，外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绿漆玻璃。他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把这地方记在心里。
不急。
等夏天过完，秋天就凉了。
到时候他再来。
"刘凯？"
有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一瞅，是个女生。
那女生骑个自行车，车筐里搁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她梳个马尾辫儿，穿件白短袖，晒得脸蛋红扑扑的。
沈清月。
刘凯认得她。
前世她跟陈汉升好的时候，他见过好几回。她话不多，文文静静的，笑起来俩酒窝，看着就踏实。
"沈清月。"
"嗯！"她跳下自行车，蹬儿蹬儿跑过来，"真的是你！我瞅着你背影眼熟，还以为看错了！"
"你咋在这儿？"
"我就住这儿啊！"她指了指旁边那栋楼，"筒子楼东边那个单元，四楼。"
刘凯愣了愣。
他前世不知道这事儿。沈清月跟他家就隔一栋楼？
"你这是……刚看完成绩？"沈清月问。
"嗯。"
"你考得咋样？我听人说今年题可难了！"
"还行。"
"还行是多好？"她眨巴着眼，一脸好奇。
刘凯想了想。
"712。"
"712？？？"沈清月眼睛瞪得跟铜铃铛似的，"那不是能上清华了？？？"
"差不多吧。"
"我的天……"她捂着嘴，"712……你也太厉害了吧……"
刘凯没吭声。
他看着沈清月在那儿惊叹，心里头却在想别的事儿。
这丫头喜欢陈汉升，从高中就开始了。但她胆子小，不敢说，就知道闷头对人好。后来陈汉升选了肖雅，她伤心了好一阵子。再后来陈汉升跟肖雅掰了，她才有机会。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对了！"沈清月忽然想起啥，从车筐里那个布袋子掏出一个纸包，"这个给你！"
"啥？"
"红烧肉！"她把纸包塞他手里，"我妈今天做的，我多放了点糖，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刘凯愣了。
他啥时候说过他爱吃甜的？
"你咋知道我爱吃甜的？"
"你忘啦？"沈清月嘻嘻笑，"高二那会儿食堂有道糖醋排骨，你每次都多要一份，我还跟你抢过呢！"
刘凯看着她。
他真不记得了。前世的事儿太久远了，好多细节都糊了。
"谢了。"他把纸包接过来。
"你赶紧回家吃吧，凉了就不香了！"沈清月跨上自行车，"我还得去办事儿呢！回见！"
她蹬着自行车走了，马尾辫儿在肩膀后头晃来晃去。
刘凯拎着那包红烧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
属实有点意思。
他拎着红烧肉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坐着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还珠格格正哭着喊香妃呢，眼泪哗哗的。
"回来啦？"他妈瞟了他一眼，"成绩看了没？"
"看了。"
"多少分？"
"712。"
他妈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地上了。
"多少？？？"
"712。"
"712？？？"他妈蹦起来，"712？？？你没哄我？？？"
"没哄。"
"真的712？？？"
"真的。"
他妈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忽然一拍大腿，嗷唠一嗓子喊出来："我那梦灵验啦！！！我就说我那梦灵验！！！"
刘凯让她嚷得脑仁疼。
"妈，小点声。"
"小点啥声！"她满屋子蹦跶，"我得给你姨打电话！我得给你舅打电话！我得给……"
"妈。"
"咋？"
"别打了。"
"为啥不打？？？"
"等我志愿报完了再说吧。"
他妈愣了愣，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是。
"那行！"她把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下去，"你想好报啥没？"
"清华。"
"清华？？？"她又蹦起来了，"你要上清华？？？"
"嗯。"
"我的天哪！！！"她又蹦跶开了，"我儿子要上清华！！！我得给你姨打电话！！！"
刘凯："……"
他拎着那包红烧肉进屋了，把门关上。
外头他妈还在那儿蹦跶，嗷嗷叫唤，跟疯了似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包红烧肉打开。
还是热的，泛着油光，糖色挂得挺亮。
他拿筷子戳了一块，放嘴里。
甜甜的，有点腻，但是贼香。
他想起沈清月那句话："你不是爱吃甜的吗！"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
但陈汉升爱。
高二那年食堂那道糖醋排骨，他全是给陈汉升买的。陈汉升那小子爱吃甜口，跟个姑娘娃子似的。
刘凯嚼着红烧肉，心里头忽然有点堵。
沈清月这丫头，拿红烧肉贿赂他没用。他又不是陈汉升。
但这事儿他没法说。
有些事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晚上他在家躺了一宿。
他妈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半夜起来给他煮了碗面，还卧了个鸡蛋。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发现他妈已经出门了。
桌上搁着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儿子，妈去你姨家报喜去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
刘凯把纸条收起来，把二十块钱揣兜里。
他洗漱完了，出门。
今天他打算去一趟银行。
他得开个户，把那俩比特币的钱包地址记下来。以后这玩意儿涨起来，他就靠这个翻身了。
另外他还得找个活儿。
六百块钱扔进去买币和域名了，现在兜里就剩十几块，再不挣钱就得喝西北风了。
他往银行走，半道上碰见陈汉升了。
陈汉升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捧着个手机，也不知道在看啥。他眉头皱得跟包子似的，蔫头耷拉脑袋的。
"升哥。"
"凯子。"陈汉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咋了？"
"我……我昨晚没睡好。"
"想明白了？"
陈汉升摇摇头。
"那你想了一宿都想啥了？"
"我……"陈汉升张张嘴，又闭上，一脸纠结，"我不知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沈清月，也想肖雅。我不知道我到底喜欢谁。"
刘凯在他边上蹲下。
"升哥，我问你个事儿。"
"啥？"
"沈清月给你送红烧肉的时候，你啥感觉？"
"啥感觉？"陈汉升挠挠头，"就……就心里头暖暖的？"
"那肖雅呢？"
"肖雅……"陈汉升脸红了，"肖雅不一样。肖雅让人紧张。心跳加速那种。"
刘凯笑了一下。
"这不就得了。"
"啥意思？"
"沈清月是家的感觉。肖雅是恋爱的感觉。"刘凯站起来，"你想要哪个，自己选。"
陈汉升愣在那儿。
"可是……可是肖雅家里有钱有势，沈清月家里就是普通人家……"
"所以呢？"
"所以……所以我要是跟肖雅好了，以后少奋斗二十年啊……"
刘凯回过头，看了陈汉升一眼。
"升哥，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活着是为啥？"
陈汉升愣了："啥意思？"
"你要是想少奋斗二十年，你就找肖雅。你要是想活得像个人，你就找沈清月。"刘凯拍拍他肩膀，"自己寻思去吧。"
他走了。
身后陈汉升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刘凯没回头。
有些事儿，他能帮的也就到这儿了。
陈汉升要是真想不明白，那是他自己脑子有坑。
2008年的夏天热得要命。
知了叫得跟不要命似的。
刘凯走在路上，心里头琢磨着接下来该咋办。
两个比特币，几个域名，一个清华录取通知书。
够了。
他重活一世，要钱有钱要名有名，还附赠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兄弟。
这配置，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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