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灰眼睛退下去的时候，我的手还按在后颈上。指腹碰到的皮肤烫得不对——不是发烧那种均匀的热，像贴着颈椎的一个点往外燎，皮肉底下埋了根烧红的铁丝。我盯着穹顶灯发呆，那玩意儿忽明忽暗，像快断气的人在喘……回过神来，指肚已经按得发白。脑子里残着那张灰眼睛的脸——甩不掉！在火星上你越想忘的东西越粘，跟红沙一样，钻进指甲缝里抠不出来。
雅斯敏穿好靴子站在舱门口，帆布包甩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不像在问"你怎么了"——更像在记……丹吉尔港口混过的人，看什么都先记下来，判断值不值钱再说……
"你的脸刚才白了。"她说，不像关心——倒更像是陈述？
"低血糖。"我扯了谎！在火星上扯谎是基本功，跟呼吸一样——你得学会把真话藏在假话后面，让对方以为听懂了，就不往深里挖。
她没接茬。我知道她不信，但她不挖。这就是我跟她之间的规矩——你可以不信，但你别问。问出口的话收不回来，不问的怀疑还能留着发酵……火星上多的是这种没说破的东西，搁在人与人之间，像一层薄冰，踩上去不响，但你知道底下是空的……
她走了。舱门口沙帘掀起又落下，红沙漏进来几粒，像碎铁屑。沙暴散了大半，外面天光暗红——火星特有的，像隔层脏玻璃看日落……
我靠在舱壁上，等心跳平下来。后颈的烫感退了，但那个点还在——不烫了，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扎了根，正在慢慢往脊椎深处钻。舱体里只剩我跟角落里那几个低声吵口粮的游骑兵。老獾不在——沙暴散了之后他第一个出去巡视车队，这老东西永远在忙，好像火星少了他就停转似的！我盯着舱顶那盏快没电的穹顶灯，想那张灰眼睛的脸……短发，颧骨高，嘴角——对，嘴角好像有道浅疤。我认识她吗？但后颈那个东西替我认了，认的方式不是记忆，是疼。像一块烧红的铁印在某个我已经忘掉的时刻上，烫出来的形状刚好是那张脸……
角角落里吵声大了。一个叫穆萨的尼日尔图阿雷格人在拍桌子——说配给再减他就带人去赫拉斯盆地南缘挖水冰。老獾不在没人压得住他。我没理。配给的事每个月吵一回，真去挖水冰的没几个——赫拉斯南缘是合成人活动区，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我正想着，舱体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沙暴——沙暴散了。这声闷响是断的，一下，带着金属碰撞的尾音……像有人拿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舱壁？角落里那几个游骑兵停了吵，互相对了个眼神。沙暴刚散的荒原上，能有东西砸到你舱壁上的，要么是迷路的蠢货，要么……不是人。
第二声闷响。这次更重！舱壁震了一下，焊接处掉了一撮锈粉！
第三声。这回不是敲了——是切。高频切割器咬上舱壁的声音，尖锐得像有人拿针扎你的耳膜。我认得这声音！等离子切割器，净世者"慈悲之光"的标配。但等了一下——频率不对？"慈悲"的声音是匀的，这个带毛刺，像是旧机器……或者手搓的……
我从铺位底下摸出那把改装过的电磁手枪，弹匣里只有四发。雅斯敏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她没走远？她凑到舱壁上听了一秒，回头冲我摇了摇头——
"不是净世者。切割频率不对。净世者的'慈悲'是40千赫兹恒定，这个在跳频——像是手动的，有人在用便携切割器。"
我对她的判断信十分！剩下那十分，是火星教给我的——这颗星球上，"看起来像人"和"是人"之间，隔着一条随时可能跨过去的线……
切割器在舱壁上画了个圆，金属片向内弹开，红沙灌进来，混着一个身影。那人翻滚着落地，加压服头盔面罩碎了一半，满脸是沙，嘴里往外吐血。不是无人机——是个活人。穿着红沙游骑兵的旧款软壳EVA执勤服，但我不认识他——游骑兵的人我大半认得，这张脸没有。火星上不认识的脸分两种——新来的，或者快死的。这一张带着快死的气色……
"老獾——"那人趴在地上，声音像从沙子里滤出来的，"老獾在不在——净世者——不是——"他呛了一口血，"不是净世者——是合成人——半影的人在找——"
他说到"半影"两个字的时候，我后颈的第七协议猛地烫了一下！像有人拿烟头在我颈椎上摁了一下。我忍住没去摸，但雅斯敏看到了我脸上那一瞬间的扭曲。她的眼神变了——从"评估矿石成色"变成了"重新估算这块矿石的含金量"。
趴在地上的男人昏过去了——他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不见了，断口不像是被切掉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融的，边缘发黑发亮，像蜡！
舱壁切口"啪"地鼓起一圈应急密封泡沫——UEG标配，气压差自动触发——糊住切口大半，漏气声从尖啸降到嘶嘶，但挡不住气味往里渗……
舱体里的空气变了味……我闻到了一股不属于火星任何已知物质的气味——甜的，腐的，像水果烂在某种有机溶剂里。雅斯敏也闻到了，她捏住鼻子，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昏过去的人背后的切口……
切口的金属边缘上，粘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它在蠕动……
我把枪口对准了它——雅斯敏的手按住了我的腕子。她的手凉——火星女人手都凉，低重力下末梢循环差。但她手上的力气不凉，五指箍在我腕骨上，稳得像把钳子！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合成人的共生体探针。你打死它，它活着的时候连着的那个合成人会知道这里。你要是想让它不知道——"她从货物包里翻出一卷铜箔胶带，"——得用这个。铜箔隔三进制的信号，跟隔蜂巢的不是一个路子。"
铜箔隔三进制信号？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眼神，低头去撕胶带……
在火星，知道"铜箔隔三进制信号"的女人不多。雅斯敏·埃尔·阿姆拉尼——丹吉尔港口扛包的走私中间商——这身份裹了多少层皮？我到现在没剥干净……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眼下，我得先决定：是把这个昏死过去的倒霉蛋扔出去喂沙暴，还是让他活着，听他把"半影的人在找什么"说完。
后颈的芯片还在烫。像有人在用摩尔斯电码敲我的骨头……我数了数节奏——不是摩尔斯？是别的什么……三长一短，三长一短。循环……
这密码什么意思？不知道……但手在发抖——不是怕，是身体比脑子先认出了这个节奏。好像什么时候听过……很久以前，一个记不清的地方……
雅斯敏把铜箔贴上去的时候，探针停止了蠕动。舱壁安静了……但我和她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这间舱体不再安全——从半影的探针粘上舱壁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被标记了……
我蹲下去翻那个昏死男人的口袋，证件没有，武器没有！只有一张对折的纸条，被血浸透了大半。打开来，能辨认的字迹只有一行——
"第七协议不是钥匙——是引信。"
我把纸条攥进掌心。后颈的灼烧感在退，但那股甜腐的气味还挂在鼻腔里……纸条上的字是老式墨水手写的——火星上用墨水写字的人越来越少，配给纸笔比配给口粮还难搞！写字的人要么是老派，要么是不想让字迹进任何数据库。巴斯克斯——如果真是她——两种都沾边……流放船上纹身的塞尔维亚老头说过：太空里只有两种东西留得住——刻在肉上的，和写在纸上的。当时我当他在放屁，现在想想……老东西说得对！雅斯敏站在我旁边，什么也没问……她把短管霰弹重新上了膛，用老江湖的平静口气说：
"你最好在他醒过来之前想清楚——是听他说完，还是先问他怎么找到你的？"
我没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纸条上的字，跟我四年前在尼日利亚那批走私货的物流清单上看到的备注是同一句话。一字不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