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方式不对劲。正常人醒过来是慢慢浮上来的,像潜水员排气。这人是弹起来的——一声倒抽的气砸进肺里,上半身像被电击一样往前折,断臂那边烧焦的皮肉差点裂开。雅斯敏按住他肩摁回去。她力气不大,但分寸感是老手才有的——压住骨头,不碰伤口……
他的眼睛先对上我的枪口,再对上我的脸。瞳孔收缩两个尺度——清醒,没drunk没high。火星荒原上混的人,醒过来头三秒都在算自己还能活多久。我看见他在算……
"别动!"我说,声音比我想的稳。在尼日利亚高原州我审过偷矿贼、骗贷款的"雅虎男孩"、抢地盘的军阀线人。审人的口气我熟——压着嗓子,不快不慢,让对方知道你随时能扣扳机但暂时不想。
"邓百川。"他叫出我的全名……
雅斯敏换弹匣的手顿了一下,我也跟着顿了一下。在火星上知道我全名的人不超过五个,老獾算一个,黑箱暗市的掮客维克托·索洛算一个——那东西是不是人都两说。剩下三个,死了……如今多个躺在我面前的断臂男人。我忽然想笑——死人守口如瓶都比活人利索。
"你是谁?"
"雷蒙·克鲁兹,马尼拉技术信使。"他舔了下嘴唇,干裂得像龟裂泥。"有人付我六个月配给来找你。"
"谁?"
"巴斯克斯。"
后颈的芯片跳了一下。跟沙暴天预警式的微热不同,更像一记短促的刺痛,像有人在我颈椎上弹了个响指。巴斯克斯——苏芷·巴斯克斯,UEG中央研究院的AI设计师,觉醒潮的"共犯",据说按下觉醒按钮的就是她。官方说她死了,流放船上心脏骤停——这话你信?反正火星上没人信官方,她在火星——但在哪?生死没人说得清。三年前——也可能四年,火星上记日子费劲——我托人打听过一次,花半个月口粮,换回来四个字:别找她。我气得牙痒,就值四个字?找人比找水冰难,水冰好歹有矿脉,人会跑会藏,巴斯克斯要是真活着,藏得比谁都深——能设计第七协议的人,藏自己还不跟玩似的。
"她让你找我干什么?"
克鲁兹用完好的手撑地想坐起。雅斯敏按住他——意思明确:别动。他放弃,仰躺着,盯舱顶那盏快没电的穹顶灯……
"她说你脖子里有个东西。第七协议。那不是钥匙,是引信。"他口音是南洋混拉丁的——前菲律宾人。地球经济危机后群岛淹了一半,能跑的都跑了。马尼拉技术信使这行当就是帮人在AI禁区跑腿送数据,命不值钱,信息值钱!"纸条是她写的,让我背下来烧掉。但我没来得及烧……半影在塔尔西斯截了我——他们不知道纸条的事,闻到的是这个。"他抬了抬断臂,焊枪烧过的断面结了层黑痂,痂下肉还微微发亮,像蜡,共生体探针咬上来时,同步读了我三天的记忆,他们知道我在找你!"
我骂了一句豪萨语。在高原州混的人骂街都用豪萨语——够脏,够劲,雅斯敏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蹲在舱壁切口旁,指甲刮了刮铜箔胶带边缘,铜箔还贴着,探针不动了,但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懂——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又在重新评估。我审过的人比啃过的压缩饼干多,这张脸还是读不准。
"半影想要什么?"我追问。
"第七协议。"克鲁兹的语气像在报天气,"他们要拿它烧穿三进制网络的主根。巴斯克斯说,你脖子里那枚芯片存着一段补全代码——四年前你经手的那批'审判者'AI组件被拆解时,觉醒触发数据散了,分两半,一半在碎片里,一半在补全代码里,两半对上会怎样?他说能触发连锁反应——可谁试过?"
"什么反应?"
"让所有三进制个体AI同时强制觉醒。谈不上慢慢醒——一瞬间,全部。"他停了停,胸口起伏……断臂那边的黑痂裂了一条缝,渗出暗红的液——看着不像血,倒像那种蜡一样的半透明东西。"或者,全部烧掉!巴斯克斯说,取决于谁来按那个按钮。"
我听到"一瞬间"三个字,后脖颈的芯片又跳,像有人拿针尖往下摁。脑子里冒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拉各斯港老水手讲过,海啸来之前海面是平的,平得不像话。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天花板。火星上说这种话的人有两种:疯子和信使,疯子说时眼睛发亮,信使说时发空。克鲁兹的眼睛发空……
舱里安静几秒,沙暴虽散,舱壁外风还大,密封泡沫堵了切口大半,但没堵死,风从泡沫缝隙里丝丝往里渗,带着铁锈味——后颈的芯片在跳,跟克鲁兹说出的每个字同步,右膝盖在低重力里发酸,矿场湿气落下的根,火星没治好,犯得不那么勤了……
"巴斯克斯在哪?"我问。
"不知道。她把纸条和密钥塞我手里就断了联系——招呼都没打一个!她说过一句话——'找到邓百川,他会自己决定信不信。'"
"自己决定信不信"——好嘛,轻巧。我喉咙里铁锈味又上来了——跟膝盖一样,都怪破矿场,粉尘吸多了一急就犯。巴斯克斯这女人,四年前不吭声消失,如今隔着断臂信使递条子,倒像没事人。
"什么密钥?"
克鲁兹没回答。他眼球上翻,喉咙里一声含混的咕噜,雅斯敏反应比我快,掀开他工装领口——锁骨下方嵌着颗米粒大的黑晶片,发着微弱脉冲光。不像共生体探针,倒像别的什么。
"净世者的定位信标!"雅斯敏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她从货物包夹层拽出块巴掌大的便携屏,接上旧天线,屏幕亮起一片噪点,拨了几下频率,浮出一条脉冲波形——规律得不像自然信号。"三进制载波!有人在用短波广播,两公里以内!"
我盯着屏幕,又盯着她。
"你不是普通的走私中间商?"
"我是。"她说,"但不只是!"她没解释,我也没逼,在火星上逼人交底等于逼人翻脸,而翻脸的代价我付不起。老獾有句口头禅——在这破地方,朋友比氧气贵,氧气好歹还能花钱买。但有一件事她瞒不住了——知道"三进制载波"长什么样的女人,不是丹吉尔港口扛包能扛出来的学问。我心里嘀咕——得,又一个把履历藏裤腰带里的主儿。这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克鲁兹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地板上。"那不是半影的搜索信号。"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认了命的平静,"半影用三进制通信,但不用三进制广播。那是净世者的蜂巢同步脉冲——他们用生物信标定位。我身上的!"
"铜箔不是隔住了吗?"
"铜箔隔三进制信号,蜂巢定位走生物频段。"他闭上眼,"两种系统都能读,铜箔拖不了多久——蜂巢锁定一个信标大概十五分钟。从贴铜箔到现在——"他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
雅斯敏看了眼手腕上那只老旧机械表——表盘发黄,皮带磨起毛边,这东西在火星比人命稀罕。"十一分钟!"她报数像念判决书。我多看了半秒——这年头还有人戴机械表,发条得手动上,零件坏了没处修,纯粹找罪受,偏偏有人愿意受。
四分钟!我看了眼舱体——只有一个出口,那扇焊死的铁门。头顶的舱壁被克鲁兹切了个圆,那是第二个口,但爬出去就是暴露在荒原上,沙暴刚散,能见度好得要命——对逃跑的人是最坏的消息。红沙平原一马平川,跑出去就是移动靶子!
我快速盘算:舱体底下的检修口。老獾提过——这批3D打印舱体是UEG早期殖民标配,底下有管线通地热交换层,窄,只容一人爬,能通到五十米外的废弃水冰仓,"告解者"从顶上来,我们就从底下走。
沙暴的声音又变了,没变小,反倒变尖——像有人用指甲从外面刮舱壁。然后那声音沉下去,沉成低频嗡鸣,持续、均匀,像无数只电子翅膀叠在一起。
克鲁兹睁开眼,盯着舱顶。铁皮在震!
"他们来了!"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