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变成了金属的尖叫!舱顶铁皮像被勺子从外面挖——先鼓起一个包,然后"嘭"地撕裂!一只多节的金属足从豁口伸进来,踩上舱壁,关节液压嘶嘶作响——第二只、第三只跟着探进来!我抬头看见它的腹部——扁平的、排满传感器的金属腹部,像一只翻过来的钢蜘蛛。净世者侦察型"告解者",每一个红色传感器都在往蜂巢网络回传坐标!这鬼东西谁设计的?把传感器排在腹部,活像翻过来的蟑螂肚皮——审美的尽头怕不是实用主义……
雅斯敏举枪就打!短管霰弹在近距离炸开,钢珠砸在关节上火星四溅!机械蜘蛛晃了一下,没倒——军用级外壳,黑箱土制弹丸啃不动。它的多节足扫过来,雅斯敏侧身翻滚,铁皮被刮出一道白印!
"告解者"的腹部传感器阵列转了一下,红色光点从雅斯敏身上扫过,跳到我身上,又跳回去——它在比较。在火星上,被"告解者"扫描过的人有个说法:被红光舔过的地方,三天后蜂巢网络还能从别的传感器里认出你的热签名。这东西冲着标记来的,杀人算搭头。杀了你是赠品,标记你才是正经活计!
"下面!"她一脚踹开舱底的检修口盖。盖板是松的,螺丝早被人从里面拧过——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老獾把我们塞进这个废弃打印舱另有图谋。这舱体有铜箔衬底,三进制信号天然衰减!他防的压根跟沙暴无关,冲的就是这一刻!老獾这狐狸……
克鲁兹躺在地上,看着舱顶爬进来的"告解者",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跑了"的松懈……他用完好的那只手伸进嘴里,从臼齿缝隙里抠出一颗米粒大的黑色晶片,捏在指尖递向我。
"巴斯克斯的。第七协议的校准密钥。"他说,"她说你会用。"
巴斯克斯——多久没听人提这名字了。克鲁兹递晶片的手很稳,像递什么传家宝。火星上什么都能当传家宝。
我接过来。指腹碰到晶片的瞬间,后颈的芯片猛地一震——说不上疼——更像"对上频率"的震颤,像收音机调到了准台。困扰我几个月的三长一短循环,忽然有了着落!那谈不上密码,更像是校准信号。一颗米粒大的东西,在神经末梢上咬了一口,咬出来的形状刚好跟后颈那枚芯片缺的那块严丝合缝。火星上的芯片工艺粗糙,但校准精度不讲精度——它讲缘分!
"告解者"的多节足已经踩到克鲁兹的铺位旁。红色传感器对准他锁骨下方的定位信标,脉冲闪得越来越快!它马上要把精确坐标传回蜂巢——然后蜂巢里倾巢而出,一来就是一群!
"走!"雅斯敏已经钻进检修口。
我看了克鲁兹一眼。他嘴角挂着一丝笑。谈不上勇敢,更像解脱。他把密钥塞给我的时候就选好了,跟我无关。我恨自己连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都来不及问——其实问也白问。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早就知道答案。
断臂人的眼神。我见过很多种等死的眼神——尼日利亚矿场塌方时被压在矿道里的工友、流放船上针剂过敏抽过去的犯人、沙暴天迷路冻成冰棍的探矿客。克鲁兹的眼神跟这些都不一样!那些人是被死神揪住了,克鲁兹是自己走过去迎的……
我咬了咬牙,从舱壁应急柜里扯出两套快穿加压服——老獾备的,氧气只够四小时——跟校准密钥一起攥在手里,钻进检修口。
管线通道又窄又黑!火星低重力下我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撑着往前爬,管壁的锈皮刮着肩膀。后颈的芯片烫得像烙铁贴骨——但这次跟预警不一样,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脑子里忽然多出一些不属于我的念头:坐标、频率、同步间隔。像有人在我颅腔里铺开了一张地图,上面标着蜂巢网络每个节点的位置。谁铺的?凭什么铺在我脑子里?
告解者通讯频率:47.2兆赫。蜂巢同步间隔:0.3秒。下一个同步窗口——七秒后——
我怎么读出这些的?看不到,听不到——偏偏就是"知道"了,像知道自己的心跳一样。第七协议在用我的神经当天线,校准密钥是它缺失的那颗螺丝……
七。六。五。
身后的舱体里传来克鲁兹的笑声。短促的,被什么东西折断的——然后是"告解者"的多节足踩在人体上的声音——闷的,湿的,跟踩铁皮不一样……雅斯敏在管道里顿了一下,没回头。她听得懂那个声音意味着什么。在火星待够三年的人,都听得懂……
我想停下来。腿不听我的!火星低重力下身体比脑子快,等我意识到自己在爬的时候,手肘已经又往前挪了两步。后颈的芯片在烫——它在催我!
四。三。
后颈的芯片发出一声我听不见但整个身体都感觉到的脉冲——不往外走,往里钻——一瞬间我成了"告解者"的传感器之一,看见它看见的画面:一个断臂男人躺在舱体里,胸口在起伏。然后画面被覆盖——第七协议在同步窗口里往蜂巢网络塞了一段假数据——目标已转移,方位南偏东三十度。
"告解者"的红灯灭了——多节足从克鲁兹身上收回,它从舱顶豁口爬出去,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飞走了……
管道里安静下来。只剩我和雅斯敏的喘息。鼻血滴在管壁上,暗红色,跟火星土一个颜色。我的右膝盖在发酸——跟尼日利亚落下的老毛病无关,是爬行姿势压出来的新酸,但这种酸反而让我踏实。疼和酸是真活着的证明,在火星上我信这个!
"你刚才干了什么?"雅斯敏的声音在管道里回响,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滞重。
"不知道。"实话。我不知道身体怎么知道那些频率,不知道芯片怎么在七秒窗口里完成覆盖。但我知道——刚才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经过,留下了一串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碎片里有一张脸。女人的脸。东欧人的颧骨,灰色眼睛,嘴角一道浅疤。
跟天亮时闪过的那张脸是同一个人?
我不认识这张脸?但后颈的芯片在发烫,像替我认。更怪的是——脑子里残留着一种不属于我的情绪。说不上恐惧,也谈不上愤怒,倒像是……牵挂。像有人替我惦记着一个我还没见过的人……这种感觉比鼻子流血更让我不安!我的身体被人借过一次,用完还回来,但利息没结清……
管线尽头有光。不像穹顶灯的橘黄,是天然的、被沙尘滤过的暗红天光。沙暴在散!快穿加压服套上——扯拉链、按密封扣、面罩扣合——三十秒,慢一秒就死。爬出管线口站起来,火星的黄昏铺在面前——赫拉斯盆地边缘,红沙凝固成波浪,远处奥林匹斯的轮廓在沙尘里若隐若现。风很大,但不是沙暴的风了。加压服面罩内侧糊着鼻血和灰,隔着玻璃看外面像透过脏水缸看世界——比沙暴还难看!
火星的黄昏跟地球不一样。火星的黄昏是冷的——天光暗红,像稀释过的血铺在天上,没有过渡,天一黑就黑透。你站在外面,觉得自己是这颗星球上最后一个活物……第一次见想哭,后来习惯了。习惯了更可怕——习惯意味着你把火星当成了家!
雅斯敏从管线口爬出来,加压服面罩上映着天光,她没问我那张脸的事——她看不到我脑子里的碎片。但她看得出我的表情变了。
"走吧。"我说。方向是北。老獾的移动基地在北边六十公里的补给点,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去哪?"
"先把命保住。然后——"我把校准密钥从掌心移到贴身口袋。指腹上的热度还没退,像攥过一块刚出炉的铁。"然后找巴斯克斯。"
她没问为什么。在火星上,往一个方向走不需要理由——理由靠脚走,迈步就行。我跟雅斯敏一前一后往北走,加压服的靴印在红沙上一深一浅。火星低重力下脚步落得轻,但每一步踩下去,红沙就陷一点——像这颗星球在慢慢吞你的脚印,等走远了回头看,来路已经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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