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十五公里，雅斯敏停了——
不是走不动——她在看地上的东西。两条履带印横切路线，红沙上还新。风不大，不超过六小时？
"卡车。"雅斯敏蹲着看宽度，靴底碾红沙咯吱响，"独立联盟运冰车。载重三吨以上！"
"你怎么认得履带宽度？"话出口就知道不会得到答案——这女人嘴比蚌壳还紧……
果然？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套继续走。她走路右手摸工装口袋——不掏东西，确认什么还在。像烟民摸烟盒……不记得她抽过烟……
走了五公里，又看见履带印。这次三条——交汇点有脚印，至少四个人？
"独立联盟巡逻范围扩到这里了？"
"本来就在这里。"雅斯敏头也没回，"配给减了以后，谁都在往外扩……"
配给——又是配给！这词在火星上跟伦敦下雨一样，什么都扯它。当年罗马粮荒各行省截粮道，跟独立联盟截运冰车一样。历史不重复，但它押韵……谁说的？记不清了，矿场宿舍翻过本破书，后半截垫桌脚。嗓子干，舌粘上膛。靴底磨泡破了，走一步踩盐粒。面罩里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连喘气都得算配给……上次这么渴在撒哈拉，好歹有仙人掌。
"你说老獾的补给点是他们干的？"话出口就知道蠢了……老獾的补给点是土制化学弹，独立联盟有卡车有编制，犯得着？
"不是独立联盟干的。"她说，"但独立联盟知道谁干的。有人替他们干脏活——放消息说补给点存了水冰，游骑兵去抢，他们收货。"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咂摸——不对！
"到了冰道再说……"头也不回，靴印又深又匀——
又是这句话。从补给点到现在挡了我三次了。火星上每个人都有三层身份。雅斯敏的三层我一层没剥干净……
走到第二十公里，看见了人。
三个独立联盟的巡逻兵。灰蓝EVA执勤服——料子比UEG薄，穿半年透风！有个兵搓手套——火星上搓手暖不了？矮个腰别着改锥，柄亮……蹲玄武岩后，天线对准三号冰道。
雅斯敏拉我蹲进红沙脊背后——
"查三号冰道。"她看了眼机械表，"三进制信号源在冰道方向——功率不大，持续发。比我们先到！"
老獾在冰道等我们，但独立联盟已经盯上了冰道——三进制信号不是老獾发的。是别的。
雅斯敏站起来，摘下袖口游骑兵臂章扔在沙地上。没有臂章，灰蓝色加压服远看跟独立联盟制式分不清。她往前走——双手离开身体两侧，掌心朝前。
我攥紧电磁手枪。弹匣四发——火星上，四发电磁弹比四句话重。谈崩了，三十秒解决三个移动靶。但低重力下后坐力让弹道往上飘——第一发打胸口，第二发可能飞脑袋上去！摸出备用弹匣塞口袋——凉的，透过手套都觉着。留后手！二十米。十五米。开罗耍蛇人也这么走——蛇没咬他，贼替蛇动了口。这步子……
放哨的发现了她！一声喊，两个在扫描仪旁站起来。雅斯敏停在二十米外：
"你们的扫描仪读到了三进制信号。"
队长下巴有道旧伤疤，像条蜈蚣趴脸上，永远像皱眉。"你什么人？"
"能帮你们读懂那个信号的人。"
队长没松枪——枪口指着雅斯敏胸口，矮个兵的改锥已经攥在手里。雅斯敏从工装口袋摸出一块拇指大的晶片——三进制存储芯片，老式的。不亮给队长——举耳边，听了两秒。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就一下。
"40千赫兹恒定脉冲。你们扫描仪标的是'未知设备'。"她收回晶片，"标错了。不是设备——有机信号。有生命体征……活的。"
队长的枪口往下移了半寸！枪管有锈——独立联盟连保养都顾不上。一个巡逻兵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队长看了眼扫描仪，又看了眼她……沙沙响，像有人在数秒。
"冰道下面有东西。扫了三天——信号源在冰层以下四十米。不是设备，不是矿藏。信号有规律，像……"
"像心跳。"雅斯敏说。队长咽了口唾沫——喉结卡了一下，手从扳机挪开又放回。
队长盯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所以我要过去。"风停一瞬，呼吸声大得吓人……
队长犹豫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我叫法里德。"他挥手让收队。三个灰蓝身影消失在夜视边缘——法里德——开罗矿掮客叫这名！十年前打过交道，爱埋条款，卷了我货跑了。
我蹲在沙脊后面看着这一切——腿麻了。换姿势。膝盖咔吧响。雅斯敏。丹吉尔港口扛包的走私商——她在码头点货，手上沾着鱼腥。现在这女人能读三进制载波，信号特征都辨得出，揣着专业设备。这到底什么来路？我跟她睡了大半年，连她真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她翻身都背对我。
"到了冰道我再解释……"第四次了！这女人说话永远吊胃口，跟丹吉尔卖茶老头一样……
走最后五公里，后颈芯片开始发烫。不是杂音——是牵引感，像有东西在前方拉着一根线，拴在我颈椎上——
疼！
像有人拿冰锥往里扎。噪点亮了——清晰画面三秒：蓝白冰层下有光点——脉动的，像心脏跳。每跳一次，冰裂一道纹。然后画面断了！
鼻血流下来，滴在面罩内侧，暗红色。铁锈味——尼日利亚矿场吸粉尘那年也这味儿，身体比脑子记得牢。咬住舌尖压住恶心——加压服里吐了等于自杀！血淌到嘴角，腥甜。胃在翻——钉原地。
"邓？"
"看到了。冰层底下有东西——在动。有节奏，像脉搏。"
"它在回应你。"她没问"你看到了什么"——她知道！我侧头看冰壁——冰层里有什么在闪，一明一灭，跟后颈那东西严丝合缝。"第七协议是三进制。冰道底下的信号也是三进制。碰在一起会共振——像两把音叉。你以为你在听它？它也在听你。"
后颈那东西——我一直当它被动接收器。像矿场老收音机，还天天听。但如果它在"听"我？如果它一直往外发信号？那这四年流放犯的日子……我以为在躲着人，实际上身上这东西一直在替我广播？
"你早知道？"声音劈了。喉咙发紧，像吞了沙。
"我猜到了。从你沙暴里后颈发热开始。"她盯着远处，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你猜到了不说？"攥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印。
"说了你就不走了。"她转过头，眼神没躲。瞳孔里映着冰壁那一明一灭的光。
这话对！她需要我走到冰道。我，邓百川，就是引信。走到哪炸到哪……
前方，三号冰道入口出现在夜视模式里。塌半边的穹顶，洞口冒白气——像呼吸？不对，像叹气……
雅斯敏的表针疯转！
"信号源在下面。"
洞口旁冰壁有刮痕——有人刮出台阶，往下延伸。刮痕不深，工具钝——老獾的瑞士军刀？只有他舍不得换工具……
"有人下去过。"两组脚印——一大一小。小方形，带防滑纹……
"老獾。"铁憨憨的足印。补给点被拆成了一只断手，但这里又出现了足印？
"老獾在下面。"雅斯敏说，"他不会白等……"
手电晃进洞口，冰壁上一行字——歪扭，但认得出。写的人手抖过。
"百川，别信协议。"
老獾的字。不是暗语——直接给我的。哪个协议？老獾知道我后颈有东西？！
雅斯敏回头看我。手电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阴影把五官切成两半。她在等我决定。
后颈芯片在烫。冰层下面那东西在跳。老獾说别信协议……
三个信号打架——我站在洞口，哪个都放不下。
然后第四个信号来了……
不是后颈芯片，不是冰层脉动，不是老獾留言。是声音——冰道深处的敲击声。
两长一短。两长一短。
跟四年前流放船上后颈第一次发烫时数到的节奏一样——三长一短的反面。那时候是有人在发信号……现在……
是有人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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