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道的台阶比我想的深。
往下走了三十级，手电照不到洞口。脚底打滑——冰台阶跟踩肥皂似的，冰壁合拢，窄得并排要侧身。温度断崖式降，温控灯从绿跳黄再到橙。冰壁上结着霜花，手电扫过去折出虹彩，像教堂玻璃——我没进过教堂，尼日利亚高原州的早被矿场炸塌了。在火星地下三十米看到这个？荒诞得像战壕里收到情书……
雅斯敏走在我前面，步子稳得不像在下台阶——月球来的人，低重力下受过训练。对我？四十岁的膝盖每级台阶落地都要咯吱一声！
"老獾的冰道。"我打破沉默，"他什么时候找到的？"
"三个月前。运冰车断道，他带仆从勘探。"
"三个月——他知道了三个月不告诉我？"
"他不知道你后颈有东西。"
这话有道理。第七协议我没告诉过老獾——火星上脖子有疤跟有案底一样，你不提没人替你问。但老獾这老狐狸……我住他补给点大半年，每次后颈发热偷偷摸脖子，他真没看见？比红外传感器还毒的眼睛装没看见——比真没看见更发毛……
台阶断了——
前方是个天然冰洞，穹顶高约五米，手电一扫全是冰凌——半米长，尖端发蓝，像悬在头顶的刀阵……我缩了下脖子。
冰洞中央有东西——不像设备，倒像座冰台，台上躺着个加压服的身影，面罩朝上，一动不动……
"老獾！"我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膝盖在第三步脆响，疼得我龇牙——四十了还毛躁……
老獾躺在冰台上，面罩内侧全是水汽——活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顶着一层皮，眼窝深陷，胸口起伏很小，但在起伏……
"至少六小时。"雅斯敏检查加压服，"氧气还够四个小时。他自己躺上去的。"
冰台旁边蹲着铁憨憨。它的左手——我在补给点捡的那只断手——没了，用冰柱削成手腕形状缠胶带临时接的，粗糙但能用？它看见我，方脑袋歪了一下。视觉传感器坏了，改用声音识别——我踩冰的声音它记得……
"老獾，醒醒。"我拍他的面罩。
没反应？
"别费劲。"冰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铁憨憨的扬声器里放着段录音，老獾的声音，沙哑：
"百川，如果你听到这段——说明你进来了。别碰冰台。往下看！"
我低头：冰台下面，冰层再往下约两米，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脉动。蓝白色的光从冰层深处透上来，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大约三秒一次——每亮一次，冰壁上的霜花就颤，细碎的冰屑落下来，像心跳……
三秒一次——矿场的空压机坏前也这动静，差点拿压力表削我耳朵。
但这心跳……不对，说心跳不准。也不像设备脉冲，太沉。更像是底下躺着个大家伙翻了个身。嘴里泛铜锈味——老毛病。
后颈的芯片猛地一烫！比牵引狠，是硬撞，像有人拿锤子从后脑勺往前砸。我膝盖一软单膝跪下，冰面太滑，又往后坐了一屁股。丢人——四十了还摔屁股墩……右膝盖老伤，矿场砸的。冰面上更疼——庸医说不碍事，他来试试？手套也破了，胶带补第三回。老獾的胶带。四十了，膝盖比合同还不靠谱。
"邓！"雅斯敏转身。
"别过来！"我抬手挡她。后颈往外放热——烧红的铁丝插进脊椎。变了，不是杂音。是声音？清晰的……人嗓子发不出这种动静。
代码。脑子里在响。
三进制——0V、0.5V、1V，三种电平的脉冲灌进听觉神经，像有人拿摩尔斯电码敲骨头。尼日利亚矿场见过！中国产的矿用传感器接线柱上标这套……当时嫌它落后？舌头泛铜味——假的，没铜，神经在骗。现在往脑子里灌！
我听不懂，但身体听懂了……
左手自己抬起来，手指在冰面上划——是手在动，不是脑子在指挥。指尖划过冰面，摩擦生热，融出一条浅槽，冰屑沾在指肚上，凉得发刺。
"你在写什么？"雅斯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抖。
我答不上来。手指不听使唤，指肚磨得发烫。攥拳？攥不住。
我低头——划出来的不是字。电路图。我看不懂这玩意儿，矿场走私的画什么电路图？但手在画，流畅，像做过一千遍……指肚磨得发烫。
嗓子发苦，这话不是我想说的。
"不是我在写。"声音发抖，"是它在写。"
后颈的芯片停了，手也停了。电路图画了半张，停在某个节点上——那节点刻得特别重，指尖抠出一道沟！
雅斯敏盯着看了五秒，表情变了——从警惕到困惑，再到我不认识的什么……
"三进制AI核心架构图。"她声音很轻。"不是现代的。初代，2040年以前的。"
"2040年？"我记不清2040年有什么事。船上不播新闻，甲板上只能看星星……
"月球开发计划那年。三进制网络初代AI核心定的型。"她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但这图里多了个不该有的模块。"
"什么模块？"膝盖硌冰碴上，酸。
雅斯敏蹲下去，指尖顺着沟划——冰屑掉在她膝盖上。
"通讯协议。"她指刻得最深那道沟，"初代核心是封闭系统。但这图里多了个通讯模块，嵌在主架构最底层。这模块……"
她没说完。因为冰台上的老獾睁开了眼。
老獾的眼珠子先乱转——极低氧醒来都这样，然后聚焦了，看见了我……
"鱼来了。"声音像砂纸磨铁皮——哑成这样，少说六小时没喝水。水壶空的，出门忘灌。
"你三个月前就知道我后颈上有东西？"我开门见山。
老獾慢慢坐起来，铁憨憨的冰柱手扶了他一把，刮出吱的一声。他拍拍仆从的脑袋——习惯还在。喘了两口，脸色灰得像洞壁上的霜。
"猜的。没确认过。你每次后颈发热都摸脖子，你以为没人看见？"他咳了一声，肩膀直抖。"我让你来——不是补给点的事。补给点我自己烧的，配给不够，留一间够用，烧两间伪造遇袭，好让游骑兵不再派人。"
他又咳了一阵，冰洞嗡嗡回响，水汽凝在眉毛上。眼睛往冰台底下瞟——蓝光又亮了一次。
这老东西烧了自己窝就为诓我来？膝盖又疼了一下。
"我让你来，是因为底下的东西开始醒了。它醒了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后颈那个。"
心里咯噔一下。牙齿咬到舌侧溃疡——昨天的。这老狐狸请我来不是叙旧的。膝盖又疼，大概刚才跪的。"你管那叫什么？"
老獾看我一眼——修天线时也这眼神。
"第七协议。"老獾说。"UEG没给它起名。它自己起的！"
它自己起的？我后颈那块——不是UEG植入的流放犯监控器吗？流放船上的手术……只记得麻醉后那阵冷。
"老獾，你说'别信协议'——是让我别信第七协议？"
"反过来。让你别信脑子里的声音。"老獾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协议是工具——但用工具的人不一定是你。"
后颈发凉——冰水浇下来似的。谁在调用谁？膝盖又咯吱一声，蹲下去揉，冰碴扎手。
冰壁吱嘎响了一声。蓝白色的光又跳了一下！频率在加快，三秒一次变两秒一次！
"信号源在加速，"雅斯敏站起来，"它感应到你了！"
老獾撑着冰台坐直了，指节压出白印。"百川，你后颈那个东西，UEG没给你装。"
"什么？"后颈汗毛竖起来了。老獾说这话时太平了——太平得吓人。
"流放船上的手术不是UEG做的。有人借UEG的手，趁你昏迷，把第七协议植进去了。"
一滴融水砸落。脆响。
我张了张嘴——护士当年说是"例行监控植入"？例行个屁。
后颈的芯片又开始烫，不是杂音不是画面。是声音。一句话，很短，用三进制代码敲进脊椎：
"终于找到你了……"
牙根发酸，指甲抠冰。
冰道上方传来一声闷响。金属撞岩层。冰没这么闷。
雅斯敏的机械表指针猛跳了一下！
"净世者。"她说。声音没有起伏，"它们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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