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圣子
三个月后。
白承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做出来的。花白凤说的那些话,云在天查到的那些线索,还有那本残缺不全的“神刀斩”刀谱——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像三股麻绳,在他心里拧成了一根越来越紧的索。这根索勒得他透不过气来,也把他的心勒得越来越硬。
他要变强。他要强到足够查清一切,足够亲手报仇。而在李寻欢门下,他已经学不到更多了。不是因为李寻欢藏私——师父没有藏私,师父把能教的都教了他。但李寻欢的武功,和他的心性,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永远走不到一起去。李寻欢教的是宽恕,白承心里烧的是复仇。李寻欢教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白承却只想往前再迈一步,再迈一步,迈到足以劈开所有障碍的距离。
他需要一个更适合他的地方。一个教人怎么杀戮、怎么变强、怎么把心炼成铁石的地方。
那就是魔教。
西方魔教的总坛隐藏在极西的昆仑山脉深处,常年云遮雾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白承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穿越戈壁,翻过雪山,几次险些死在路上。等他终于找到魔教入口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嘴唇干裂,双眼深陷。但他的那柄刀,依然被他握在手里,刀鞘被风雪打磨得锃亮。
两名黑衣守卫将他拦在山门之外。
“什么人?”
“白承。花白凤的儿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见教主。”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进去通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那人回来了,躬身道:“教主有请。”
魔教总坛修建在山腹之中,巨大的溶洞被改造成了殿堂,钟乳石上悬挂着无数盏长明灯,惨绿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壁上奇诡的图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异香,甜腻、腐朽,让人昏昏欲沉,又让人莫名地亢奋。白承跟着引路人穿过七重石门,每过一重门,身后的门便轰然关闭,像是要把外界的全部光线和希望都隔绝在外。
最后一重门打开,白承见到了魔教教主。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披散在肩上,面容却如同中年人般光洁紧致,只有眼角几道极细的纹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上绣着一条黑龙,龙眼是两颗黑色的宝石,在灯火下闪烁着幽光。
“白承。”教主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山洞里回响,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你母亲是花白凤。本座记得她。当年她为了白天羽叛出神教,本座曾派人去追她回来,她却宁愿死也不肯。”
“她已经死了。”白承说。
教主微微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白承,那种审视的眼神很温和,却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
“你来找本座,是为了什么?”
“我要学最强的刀法。”白承一字一顿,“我要替父亲报仇。我师父李寻欢教不了我,他的刀太仁慈。所以我来找你。”
教主忽然笑了,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灯火一阵摇曳。
“好。不愧是白天羽的儿子。这股狠劲儿,比你娘更像我们魔教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忽然变得锋利,“魔教从不收外人。要入我神教,必须有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你母亲花白凤是上代圣女。按照教规,圣女之子,天生便是圣子。”教主缓缓站起身,暗红长袍拖在身后,像一道蜿蜒的血痕,“你不需要入教,因为你本来就是魔教的人。你身上流的血,一半是白天羽的,一半是花白凤的。而花白凤的血,就是魔教的血。”
他走到白承面前,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白承的眉心。
“本座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愿意接受圣子之位,继承你母亲的位置,终身侍奉神教吗?”
白承抬起头,和教主的目光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洞壁上无数跳动的绿火。
“我愿意。”
教主点了点头,收回手。
“带圣子去沐浴更衣。明日,举行册封大典。”
白承被带下去之后,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跪在教主面前。
“教主,此子是白天羽和李寻欢共同培养出来的,恐怕……”
“恐怕什么?”教主淡淡地打断他。
“恐怕他心怀异志,不能真正归心神教。”
教主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本座不需要他归心。本座只需要他的恨。他心里的恨,比整座昆仑山的雪还多。这股恨,就是最好的燃料,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练成最强的刀。至于他恨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目光落在白承消失的方向,“他的敌人,也是本座的敌人。”
“教主英明。”
“去查一查,李寻欢最近在做什么。还有那个叫叶开的。”教主重新坐回宝座,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白天羽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小李飞刀的传人,一个成了本教的圣子。有意思。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二、册封
册封大典在第二天夜里举行。
魔教总坛的议事大殿能容纳上千人,此刻挤满了教众。他们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各种鬼怪面具,层层叠叠地排列在石阶两侧。大殿正中央是一座高台,台上燃烧着七盏巨大的铜灯,灯油是特制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幽蓝色,将整个大殿映得像一座海底龙宫。
白承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长袍,袍上绣着一条银龙,龙眼是两颗血红的宝石。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是云在天从神刀堂旧部那里送来的,据说是白天羽年轻时用过的配刀。刀名“夜哭”。
教主站在高台之上,手持一柄奇形怪状的权杖,杖头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水晶,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白承,花白凤之子,上前听封。”
白承一步步走上高台,每走一步,石阶两侧的教众便齐齐叩首,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恭迎圣子!”
“白承,你可愿发誓,此生忠于神教,永不背叛?”
“我发誓。”白承单膝跪下。
“你可愿发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守护神教荣光?”
“我发誓。”
“你可愿发誓,抛弃俗世一切牵挂,将灵魂献给神教?”
白承顿了顿。
他想起李寻欢在梅林里教他练刀的身影,想起孙小红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身影,想起叶开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师弟”的声音。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然后,被花白凤那句话击得粉碎——“你父亲被剁的时候,孙小红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闭上了眼睛。
“我发誓。”
教主将权杖点在他的双肩,动作很轻,但白承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权杖中透出,钻进他的骨髓。
“从今日起,你便是神教第一百三十七代圣子。赐你圣名——‘弑夜’。”
“弑夜……”白承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弑,杀也;夜,暗也。杀尽黑暗,还是成为黑暗本身?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册封大典结束后,教主将白承叫到自己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都是天然的石壁,没有灯火,只有那颗黑色水晶发出的幽光照亮方寸之地。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刀法图谱,比白承那本残谱完整百倍。
“这是本教历代圣子所习的‘神魔斩’。”教主指着石壁,“和你父亲的‘神刀斩’同出一源,却更上一层。神刀斩取的是人间刀道的极致,神魔斩取的是修罗魔道的巅峰。你父亲的残谱只有三成功力,全本若能练成,当世无人能敌。”
白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图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猛兽终于嗅到了血腥味。
“全本在哪里?”
教主从怀中取出一本黑色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把刀。那刀的形状很奇怪,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又像一道闪电。他将册子递到白承面前,却没有松手。
“给你之前,本座要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杀一个人。”
“谁?”
“上官飞。”教主一字一顿,“此子近来在关东一带很是活跃,打着金钱帮旧部的旗号,收拢了不少高手。他甚至派人潜入了神教,想要盗取本教的秘典。本座本打算亲自动手,但既然你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算你给神教的第一份投名状。”
白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上官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想起他在柳树下摇着折扇说“我请叶兄去关外走一趟”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个人确实是敌人,即便教主不让他杀,他也迟早要找上官飞算账——毕竟那本“神刀斩”全本,大概率就在上官飞手里。
“好。”他接过册子。
教主终于松了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在那幽蓝色的水晶光芒下,那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慈祥——像一个父亲看着终于成器的儿子。
“去吧。等你练成了神魔斩第一层,再来见本座。”
白承转身离去,走到密室门口时,教主忽然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的生母花白凤,并非如世人所说是本教的叛徒。当年是本座派她去接近白天羽的。她的任务,是拉拢白天羽,让神刀堂成为本教在中原的分支。她没有完成任务,但本座并不怪她。”
白承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心,但很快又恢复了岩石般的僵硬。
“所以,她不是叛徒。”教主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她是本座最好的棋子。而你,弑夜圣子,你比你的母亲更有价值。不要让本座失望。”
石门在白承身后缓缓关闭。
他站在门外,握着那本黑色册子,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密室里的幽光被石门隔断,走廊里只剩下一盏摇曳的油灯。暗影中,他的脸一半被灯光照亮,一半隐在黑暗里。
他的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在冷笑,还是在自嘲。
原来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从一枚棋子,变成了另一枚棋子。
但棋子又如何?只要足够锋利,棋子也能掀翻棋盘。
三、神魔斩
白承在魔教总坛最深处的练功室里待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
练功室修建在山腹最深处,四面都是厚厚的石壁,只有一扇一尺见方的铁窗透进些许空气。门口有两名守卫轮流值守,每天三次将食物和水从门上的小洞递进去。教主的命令是,除非圣子自己走出来,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
那本黑色册子上的刀法,比白承想象的要难上百倍。“神魔斩”共分七层,每一层对应一种心境。第一层“断情”,需要练刀者斩断世间一切情缘牵挂;第二层“断念”,需要斩断心中一切杂念妄念;第三层“断生”,需要斩断对生死的执念;第四层之后,册子上的文字便不再是文字,而是一种奇异的符号,只有练成前三层的人才能看懂。
白承练得非常刻苦。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练刀。练功室的石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刀痕,有些是他练刀时劈出来的,有些是他练刀狂躁时用拳头砸出来的。
第一层“断情”是最难的一关。册子上说,要断情,先要忘情;要忘情,先要记情。练刀者必须将自己一生中所有的情感都回忆一遍,然后一刀一刀,将它们全部斩断。
白承闭上眼,开始回忆。
他想起小时候在李园,叶开教他下棋。他不会下,叶开便让了他三子,最后还是他输了。他气得把棋盘掀了,叶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摸摸他的头,说下次再教他。
他想起七岁那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孙小红一夜没合眼,用冰毛巾给他敷额头,敷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烧退了,孙小红却病倒了。
他想起师父李寻欢手把手教他第一招刀法时,说的那句话——“刀是手的延伸,心之所至,刀之所至。不要被刀控制了你。”
他想起在落日马场,云在天跪在他面前,哭着喊他“少主”时的那种热血沸腾。
然后,他想起母亲花白凤在月光下说出的那句话——“孙小红就是幕后主使。”
白承猛然睁开眼。
刀光一闪。面前那块石壁被他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石飞溅,砸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口。他没有擦。
第二天,他练成了第一层。
第十四天,第二层。
第三十五天,第三层。
到了第四十九天,他已经练到了第四层的门槛。册子上那些奇异的符号开始在他眼前跳动,像是活了,每一个符号都对应着一招刀法,每一招都诡异绝伦,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学过的所有武学常理。那些招式不是从常规角度出刀,不是从人力能及的方向发力,甚至不是用握刀的姿势去劈斩——那是魔刀,不属于人间的刀。
守卫已经换过好几班,新来的守卫每天夜里都能听到练功室里传来低沉的吼叫声和刀锋劈开空气的尖啸。有人说那是圣子在练功,有人说那是一只被困在山腹里的野兽在咆哮,还有人说,那是当年死在这间练功室里的历代圣子的怨魂在哭泣。
到了第四十九天的夜里,声音忽然停了。守卫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到。两人对视一眼,正要松一口气,石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白承走了出来。
守卫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磨去了所有多余部分的刀。但他的眼睛——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此刻更加幽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井底燃烧着阴冷的光。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更加苍白。
最让人恐惧的,是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守卫们只是站在他面前,就本能地想要后退。那是杀气,但又不全是杀气。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感——像一只羔羊面对一头猛虎时,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圣……圣子。”守卫们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白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向教主的大殿走去。
教主正在殿中批阅教中密报,看到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羊皮卷,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第四层?”
“是。”白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好。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教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比你母亲更有天赋。不过你记住——神魔斩第五层以上,需要杀人来练。每一层,需要杀一个你心中最重要的人。第四层杀仇人,第五层杀朋友,第六层杀亲人,第七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光。
“第七层,杀自己。”
白承没有说话。
“你准备好了吗?”教主问。
“随时。”
“好。”教主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他,“上官飞现在就在关外。他纠集了一批金钱帮旧部,在一个叫‘青狼岭’的地方扎了营。本座给你三十名教中精锐,十日内,提上官飞的人头来见。”
白承接过令牌。
“不用三十人。十人足矣。”
“哦?”
“人多嘴杂,反而碍事。”白承淡淡道,“我一人杀他,十人收尸。足够了。”
教主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中,白承已经转身离去。黑袍在大殿的阴风中猎猎作响,那条银龙在袍身上起伏游动,仿佛要破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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