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邀约
那封信是上官飞派人送到白承手上的。
信很短,字迹瘦硬,一看就是上官飞亲手所书。他在信里只写了三句话——
“弑夜圣子,久仰。青狼岭上,备薄酒一壶,欲与君共谋大计。若蒙不弃,三日后月圆之夜,岭巅见。上官飞拜上。”
白承把信看完,慢慢折好,塞回信封,对送信的使者说了一个字:“好。”
使者退下后,白承将那封信拿在手里,反复看了三遍。上官飞知道他在魔教的新身份,“弑夜圣子”这个名号是两个月前才在魔教内部传开的,外界绝无可能知晓。这说明上官飞在魔教内部有眼线。这个人的触手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但白承还是决定去。不是因为上官飞的“共谋大计”,而是因为他要找上官飞算一笔账——那本“神刀斩”的全本刀谱。
青狼岭在关外,离落日马场只有三日路程。白承没有带魔教的人,独自一人骑马上路。临行前,教主送了他一句话:“上官飞是个人物。若不能收为己用,便杀之。”
白承点头,策马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上官飞不仅给他送了信,也给叶开送了信。
信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把“弑夜圣子”改成了“叶兄”,把“共谋大计”改成了“共商复仇大计”。
叶开是在回保定的半路上收到信的。他和丁灵琳刚在一家小客栈住下,店小二就送来了一封信,说是有人快马送来的。
丁灵琳凑过来看:“谁送的?是不是你那个师弟?咱们出来这么久,他都不给个信儿……”
叶开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怎么了?”丁灵琳察觉到不对劲。
“上官飞约我去关外青狼岭。”
“那个穿白衣服装好人的家伙?别去,肯定没安好心。”
叶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信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几株枯柳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天边的月亮已经很圆了,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毛边,像是被谁用钝刀切出来的。
“他说白承也会去。”
丁灵琳愣了一下,随即跳了起来:“那更不能去了!你那个师弟现在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杀人不眨眼的!他要是和上官飞联起手来坑你怎么办?”
“他不会。”叶开的声音很平静,但丁灵琳听出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低沉,“他也许会杀我,但不会和上官飞联手。他不屑。”
丁灵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跟在叶开身边已经快三个月了,见过他笑,见过他愁,见过他喝了酒哼小曲,也见过他半夜独坐窗前望着月亮发呆。但她从来没见过他现在这副表情——像在笑,又像是笑完了之后的空白。
“我跟你去。”她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叶开转过身,看着她。丁灵琳以为他会说“太危险”“你不能去”之类的话,都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台词——她要告诉他,她的银鞭已经练到了第七层,能一鞭抽断三根蜡烛,还能用鞭梢把苍蝇从墙上摘下来。她爹说过,凭她现在的功夫,整个丁家庄除了她爹和她二叔,没人打得过她。
但叶开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丁灵琳反倒愣住了,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憋了回去,噎得她脸都红了。
“你不劝我两句?”
“劝你你听吗?”
“不听。”
“那不就结了。”叶开走到门口,替她拉开门,“早点睡,明早出发。”
丁灵琳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少见的认真语气问:“叶开,你要是见到你师弟……会和他打吗?”
叶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月光,清冷而遥远。
“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不管打不打,我都不会让他伤到你。”说完,他轻轻关上了门。
丁灵琳站在原地,对着那扇门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一跺脚,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木头。”
二、青狼岭
青狼岭之所以叫青狼岭,不是因为山上有狼,而是因为山顶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形状像一头仰天长嗥的狼。老一辈的人说,那是一头狼精被天雷劈成了石头,每到月圆之夜,还能听到它在月下嚎叫。
这当然是传说,但叶开到达青狼岭的时候,确实听到了“呜呜”的风声,像极了狼嗥。
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山顶。叶开让丁灵琳在山下的客栈等着,一个人上了山。丁灵琳当然不干,但叶开这次没有让步,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三天后还没下来,你就去找墨玉,让她来接应。”说完,他把那只黑色的信鸽塞进她怀里。
丁灵琳攥着那只鸽子,看着叶开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对着叶开的背影大喊:“你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叶开的声音从山道上飘下来,带着笑意:“那就让墨玉替你骂我。”
山顶的月亮果然很圆。圆得像一面银盘,挂在那块青狼石的正上方,清辉洒满整座山头,将嶙峋的岩石照得苍白如骨。山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也吹得山顶中央那堆篝火明明灭灭,火星四溅。
上官飞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还是穿着一件白衣服,站在青狼石下,手中还是摇着那柄画着竹子的折扇,嘴角还是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知道他真实身份,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以为他是哪个书院里出来踏青的翩翩公子。
“叶兄果然守约。”上官飞合上折扇,拱了拱手。
叶开没接话,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山顶很空旷,除了上官飞和几名随从,还有一个人——那人站在青狼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石头。
是白承。
“师弟。”叶开唤了一声。
那“石头”动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叶开忽然感觉胸口被人猛击了一掌。眼前的白承和他记忆中的师弟判若两人。瘦了,这是第一眼能看到的变化——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张脸只剩下棱角和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但那不是让叶开心悸的原因。让叶开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白承的眼睛,原本是深褐色的,像琥珀。但此刻,那双眼睛已经变了。琥珀里落了灰,结了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冷得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叶开时,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看着,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来做什么?”白承的声音也很冷,像刀锋划过冰面。
“上官飞约我来的。”叶开说,“他说你也会来,我便来了。”
白承的目光移向上官飞。
上官飞摊了摊手,笑得很无辜:“两位都是人中龙凤,共聚一堂岂不快哉?再说了,你们的父亲是白天羽,我的父亲是上官金虹。上一代的恩怨,难道不该在我们这一代做个了结吗?”
“你爹是李寻欢杀的,不是白天羽杀的。”白承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找李寻欢报仇,我不拦你。但你今天把我们两个人叫到这里来,安的什么心,你心里清楚。”
“我安的心很简单——合作。”上官飞收起折扇,正色道,“马空群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你们要替父报仇,我要夺回关东的地盘,目标一致,何不联手?”
“我凭什么和你联手?”白承冷笑了一声,“你从我爹尸体上偷走的东西,还没还。”
上官飞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只僵了一瞬。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本黑色的册子,封面上画着一把刀的形状,弯弯曲曲,像蛇又像闪电。
“‘神刀斩’全本。白兄说的是这个?”
白承的瞳孔猛地收缩,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别急。”上官飞将册子举过头顶,“这本刀谱,我可以还给白兄。作为交换,你我联手灭了万马堂。事成之后,刀谱归你,关东的地盘归我。各取所需,如何?”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上官飞笑着将册子收回袖中,“不过容我提醒一句,这山顶上有我带来的三十名金钱帮旧部。白兄虽然练成了神魔斩第四层,但要一个人杀三十个身经百战的高手,恐怕也不容易。更何况,”他转向叶开,“叶兄还在这里。”
叶开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白承的目光扫过四周,果然,黑暗中隐隐绰绰出现了不少身影,都穿着金钱帮的制式黑衣,兵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三十个人,也许不止。
“白承。”叶开终于开口了,“今天不要动手。”
白承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眼睛和叶开的眼睛对上了。一个是极北的冰雪,一个是江南的暖阳,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月光下碰撞。
“凭什么?”白承一字一顿。
“凭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兄弟?”白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暖的成分,只有彻骨的讽刺,“叶开,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有。你有师父的偏爱,有师娘的疼爱,你有自己的母亲。你什么都有,所以你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放下。但我呢?我没有娘,没有爹。花白凤给了我这条命,然后转身帮别人杀了我爹。我唯一拥有的,就是这把刀。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和你做兄弟?”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山风将他的声音撕裂,散在夜空中,像狼嚎,又像哭泣。
叶开沉默了。他看着白承,看了很久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白承一愣,“你受的苦,我没有受过。所以你恨,我不能说你错。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师父从来没有偏爱过我。他只是知道,你和我,需要的是不同的东西。他给你的,是克制,因为他知道你心里有太多力量,不克制就会失控。他给我的,是自由,因为他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要。”
白承的刀拔出了一半,刀身和刀鞘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够了。”他打断叶开,“你的大道理,留着自己用吧。今天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上官飞那边?”
“我站在你这边。”叶开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今天,不能动手。这三十个人只是上官飞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暗处还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他既然敢约我们来,就一定有后手。你现在冲上去,正好中了他的计。”
“你怕?”
“我怕你送命。”
白承看着他,叶开的目光清澈如水,没有一丝杂质。那不是伪装的关切,也不是策略性的示好,那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白承认得这种目光,从小到大,叶开都是这样看着他的——替他挡祸,替他说话,在师娘罚他的时候偷偷给他塞点心,在他练刀受伤时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这目光,他再熟悉不过。
但也正因为熟悉,它才如此可恨。
白承将刀完全拔了出来。月光落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笔直的光线,将叶开和他之间的地面一分为二。刀名“夜哭”,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发出极细极细的嗡鸣,像远方的丧钟。
“今天,要么你们和我一起,去杀马空群。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你拔刀,和我打一场。让我看看,小李飞刀和神魔斩,到底谁更强。”
山顶忽然安静了。风停了,篝火不跳了,连远处那此起彼伏的狼嗥般的风声也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微笑着,一个冷着脸,一个握着飞刀,一个握着黑刀。他们之间只隔了十步路,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世。
上官飞悄悄退到了一旁。他没有劝架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打开折扇,轻轻摇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两个白天羽的儿子在他面前自相残杀,不管谁赢谁输,他都稳赚不赔。
这局棋,他下得很有耐心。
叶开没有拔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承。
“我不和你打。”
“拔刀。”白承的声音更冷了。
“我学飞刀的第一天,师父对我说,飞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我当时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巧舌如簧。”白承向前迈了一步,刀锋已近在叶开面前三尺,“我让你拔刀!你以为你不拔刀,我就不会杀你?”
叶开没有退,也没有拔刀。
“你不会。”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白承。”叶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那个在落日马场为了救云在天而拼命的少年,你是那个在乱葬岗为了一张名单和暗蝠拼命的孩子。你入魔教也好,练魔刀也好,但你不会杀我。因为你杀了我,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你曾经也是个人。”
白承的刀停在了叶开咽喉前一寸。
刀锋的寒意刺得叶开的皮肤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有一丝血从他的喉结处渗了出来,顺着脖子缓缓淌下。
白承握刀的手在发抖,用尽全力才勉强压制住那颤抖。但叶开看得分明,那不是愤怒的颤抖,也不是恐惧的颤抖。那是一种在悬崖边做最后挣扎时,身体先于心做出的反应。
那一刻,白承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
他想起七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杀人——如果杀一只兔子也算杀的话。李寻欢带他们师兄弟去山里打猎,让他亲手宰一只受伤的兔子,说这是武者的必经之路。他举着刀,手抖得像筛糠,那只兔子在雪地里流着血,用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他下不去手,是叶开从他手里接过刀,替他把兔子杀了。然后叶开转过身来,笑着说:“以后这种事,师兄来。”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李寻欢教他们轻功,让他们从梅树上往下跳,在落地前的一刹那用脚尖点地借力。叶开跳得很漂亮,落地无声,梅瓣都没惊落几片。轮到他时,他跳得急了些,右脚踏空,整个人从一人多高的树杈上栽了下来。叶开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给他当人肉垫子,两人一起滚在雪地里。他没事,叶开的左臂却脱了臼,接好之后养了大半个月才恢复。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落日马场,叶开临走时回头对他说的话——“师弟,早点回来。师父的梅酒该出窖了,我给你留一坛。”
白承猛地将刀收了回去。
“滚。”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
叶开没有滚。他看着白承收刀入鞘,转身向山下走去。白承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黑袍清晰可见,像两片未曾展开的翅膀。叶开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被命运淬炼得太硬、硬到快要折断的刀。
“师弟。”他叫了一声。
白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师父的梅酒,还在窖里。我给你留着。”
白承的肩头微微一颤,但只颤了一下。然后,他大步走进了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黑暗中,金钱帮的三十名杀手已经悄然退去。上官飞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对叶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叶兄果然好手段。不战而屈人之兵,佩服。”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叶开淡淡道,“你还想怎样?”
“我想的很简单。”上官飞走到叶开身边,压低声音,“你的师弟已经被仇恨蒙了心,但他骨子里还是个好人。等他杀够了,他会回来的。而我,只不过是想在他杀够之前,帮他选几个目标而已。”
“马空群?”
“还有李寻欢。”上官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准确地说,是孙小红。你师弟现在最恨的人,恐怕不是马空群,而是她。你说,等他练成神魔斩第七层,第一个要杀的人,会是谁?”
叶开的手指动了动。飞刀就在袖子里,距离他指尖只有三寸。三寸的距离,足够他杀死上官飞十次。但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上官飞身边还藏着暗卫,也不是因为这山顶上还有金钱帮的人。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在白承刚刚转身离去的这片山头上,再流任何一滴血。
至少今晚,不可以。
“你最好祈祷那一天不要来。”叶开说,“因为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马空群,不是孙小红,是你。”
上官飞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顶回荡,和风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耳。
“叶兄啊叶兄,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好,那我便等着那一天。”他收起折扇,对叶开一拱手,“关外见。”
上官飞带着他的人下山了,山顶只剩下叶开一个人,还有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他站在原地,看着白承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风又起来了,吹得篝火的余烬扬起漫天火星,在他眼前飞舞,像一场迷离的烟火。
他轻轻摸了摸咽喉处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指尖沾上一抹暗红。他看着那抹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苦涩的、无奈的、自嘲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骄傲。
白承终究没有劈下那一刀。
他的师弟,还在那里。在那一层又一层的魔刀和仇恨之下,那个被叶开护在身后的少年,还在。
叶开转身,向山下走去。他要回去接丁灵琳,然后回保定。他有太多话要问师父,太多事要查清楚。梅花庵的真相,幕后主使的身份,孙小红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名单上,花白凤说的“李寻欢最亲近的人”到底是谁——所有这些疑问像一个个死结,勒得他越来越紧。
而解开这些死结的钥匙,也许就在那封被李寻欢藏了十九年的信里。
那是白天羽写给李寻欢的亲笔信。信里,一定有所有的答案。
三、归途
叶开下到山脚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像有人在用橡皮一块一块地擦掉夜空的墨迹。
丁灵琳就坐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抱着那只黑色的信鸽,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守了一整夜,刚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的银鞭斜靠在肩膀上,鞭梢的银铃被晨风吹得叮铃作响,像是在替她打更。
叶开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睡相。她睡着的时候一点也不凶,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睫毛长长的,在晨光里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像扇贝的纹路。她大概做了个好梦,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丁灵琳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抓鞭子,第二反应是看到叶开的脸,第三反应是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前后左右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受伤了!”她盯着他脖子上的血痕,声音高了八度。
“皮外伤。”
“谁干的?上官飞还是你师弟?”
“蚊子咬的。”
“放屁!”丁灵琳气得跺脚,“青狼岭上哪来的蚊子?你以为我傻?”
叶开笑了。这一笑,反而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丁灵琳见状,骂骂咧咧地从包袱里翻出金疮药和纱布,一把将他按在石阶上,笨手笨脚地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粗鲁,药粉撒得到处都是,纱布缠了三圈还没缠好,但叶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任她折腾。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丁灵琳一边缠纱布一边问,“是你师弟伤的你?”
“嗯。”
“他真下得去手?”丁灵琳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小,而是那种压着怒气的小,“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居然真砍得下去?”
“他没砍。只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然后收回去了。”叶开说。
丁灵琳的手停了。她看着叶开脖子上的伤口,刀刃贴着喉结留下的那道细细的、笔直的线。她虽然不是使刀的行家,但她出身武学世家,从小在兵器堆里长大,一眼就能看出这道伤口的意味——刀锋只差一分就能割破喉管,但偏偏在这一分上停住了。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也需要极强的克制。出刀的人不是真的要杀他,但也绝不是开玩笑。
“他到底想干什么?”丁灵琳问。
“他想看看,他还能不能下手。”叶开轻声道,“答案是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那以后呢?”
叶开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只黑色的信鸽从丁灵琳手里接过来,放飞了。鸽子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晨曦中盘旋了两圈,然后向北方飞去——那是墨玉所在的方向。
丁灵琳看着那只鸽子越飞越远,忽然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问。”
“你为什么不恨他?他差点杀了你,你还替他说话,还给他留酒。你是不是傻?”
叶开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有没有很想要一样东西,但怎么也得不到?”
丁灵琳想了想:“糖葫芦。我爹不让我吃,说对牙不好。我就偷偷攒钱,攒了大半个月,终于买了一串。结果那天我太高兴了,拿着糖葫芦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糖葫芦掉在地上,碎了。我坐在院子里哭了整整一下午。”
“后来呢?”
“后来我爹又给我买了一串。”丁灵琳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一串,和之前那串,味道不一样。”
“我小时候在师父那里练飞刀,怎么练都练不好。看着师兄们一个个都比我强,我急得要死。有一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偷偷练,练到半夜,手冻得握不住刀。白承那时候才六岁,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在院子里,就跑过来,把手套摘下来给我戴上。他自己光着两只小手,站在雪地里看我练刀,看了大半个时辰。”
丁灵琳不说话了。
“后来他问我,师兄,你为什么练得这么拼命。我说,因为我怕给师父丢脸。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不会的。你要是丢脸了,我陪你一起丢。”叶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浅,却比任何大笑都更动人,“所以我没办法恨他。他是我师弟。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对我做了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晨曦终于冲破了云层,万道金光洒在群山之间。青狼岭的山顶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块青狼石在朝阳里闪闪发光。丁灵琳看着叶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和这初升的太阳有点像——暖暖的,亮亮的,让人想靠近。
“走吧。”叶开牵过马。
“去哪?”
“回保定。我要问师父一些事。然后,”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去关外。”
“关外?去关外做什么?”
“去见马空群。见那个女人——那个能让我父亲和马空群同时神魂颠倒的女人。”叶开翻身上马,“因为解开梅花庵死结的最后几根线,都在关外。我有预感,真相,不远了。”
丁灵琳也上了马,两骑并辔,沿着官道向南驰去。晨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身影拉成两道长长的、疾驰的光。
而在他们身后,青狼岭之巅,那块青狼石在朝阳下默默地伫立。石头上有一道崭新的刀痕,斜斜地划过狼石的咽喉,那是白承临走前劈下的。那刀痕既像是一场祭奠,又像是一个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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