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课
叶开来到李园的第七天,李寻欢开始给他们上第一课。
“你们想学什么?”他问两个徒弟。
叶开抢着回答:“学飞刀!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李寻欢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还不会说话的白承。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李寻欢却仿佛从那婴儿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粒种子,深埋在泥土里,不知道将来会长出什么。
“好。”李寻欢站起身,“今天,我就先教你们第一课。”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三寸七分长,刀身薄得像一片柳叶,刀柄是用普通的木头做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飞刀的精髓,在于一个字——诚。”李寻欢把玩着那把小刀,缓缓说道,“对刀的诚,对对手的诚,对自己的诚。”
叶开眨了眨眼睛:“什么是诚?”
“诚,就是心里怎么想,手里就怎么做。”李寻欢忽然手一扬,那把小刀已经钉在了十丈外的一株梅树上,“不犹豫,不后悔。”
叶开看得眼睛都直了。
“师父,我也要学!”他扑上去就要抢那把小刀。
“不急。”李寻欢拦住他,“你还没学会走路,就想学飞?”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飞刀,不只是手上的功夫。”他将铜钱放在叶开手里,“更是眼里的功夫,心里的功夫。一枚铜钱,从这边抛到那边,你看得清它的轨迹吗?”
叶开茫然地摇了摇头。
“等你什么时候能把铜钱在空中翻转的每一面都看清楚,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学飞刀。”李寻欢微笑道,“在此之前,你每天要做的,就是看铜钱。”
“看铜钱?”
“对。”李寻欢认真地说,“看铜钱。看它怎么飞,怎么转,怎么落下。等你真正看懂了一枚铜钱,你就看懂了飞刀。”
叶开似懂非懂地握着那枚铜钱,陷入了沉思。
这时候,白承忽然哭了起来。
孙小红连忙去哄他,但白承却哭得更厉害了。
李寻欢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婴儿的额头。
“他也想学。”他忽然笑了,“这孩子,骨子里有刀意。”
二、天机老人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叶开正在院子里看铜钱,他已经看了整整三个月,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却还是看不清铜钱在空中翻转的每一面。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人走进了李园。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等叶开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梅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小娃娃,你在看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苍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
“看铜钱。”叶开老实回答。
“看铜钱?”老人笑了,“铜钱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说,等我看懂了铜钱,就能学飞刀了。”
老人哈哈大笑。
“李寻欢这小子,又在坑徒弟。”他站起身,走到叶开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叶开。”
“叶开……好名字。”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你骨骼清奇,倒是块练武的材料。不过,你师父教你的方法,太慢。”
叶开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虽然他才五岁,但他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叫“坏人”。
“别怕。”老人笑道,“我不是坏人。我是你师父的师父。”
叶开瞪大了眼睛。
“我师父……还有师父?”
“当然有。不但有,而且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师父。”老人摸了摸胡子,“老夫江湖人称‘天机老人’,孙白发。”
这时候,李寻欢和孙小红已经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
看到老人,孙小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爷爷!”
她扑进了老人的怀里。
老人拍着孙女的背,笑得很是慈祥。
“小红,你长大了,也老了。”
“爷爷!”孙小红捶了他一下,“哪有这样说孙女的?”
天机老人哈哈大笑,然后看向李寻欢。
“小子,听说你收了两个徒弟?”
“是的。”李寻欢恭敬地回答。
“一个是白天羽的儿子,一个是白天羽的私生子。”天机老人摇了摇头,“这小子倒是会占便宜,一口气给你塞了两个拖油瓶。”
“孩子是无辜的。”李寻欢说。
“我知道。”天机老人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这两个孩子。一个姓叶,一个姓白,注定了要走两条不同的路。”
他忽然走到叶开面前,蹲下身子,和他平视。
“小娃娃,老夫看你顺眼,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非刀非刀。”天机老人一字一顿地说,“神刀非刀。人心如刀,方为至刀。”
叶开皱起了眉头。
这句话太难了,他完全听不懂。
但奇怪的是,他虽然听不懂,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很多年后,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那时候,他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三、五年
时光如水,转眼五年过去了。
叶开十岁了。
这五年里,他每天除了看铜钱,还开始学读书、认字、练功。
李寻欢教他的,不只有飞刀,还有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怎么喝酒。
“喝酒,不是叫你酗酒。”李寻欢端着一杯酒,认真地对叶开说,“酒是一种药,可以治心。等你将来长大了,遇到解不开的心结,也许一杯酒就能帮你想通。”
叶开似懂非懂地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李寻欢哈哈大笑。
他还教叶开怎么下棋。
“下棋,就是下人生。”他指着棋盘,“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因为你走错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但有时候,如果你已经输了,也要输得漂亮。”
叶开记住了。
他还教叶开怎么听风。
“风里有故事。”李寻欢站在梅林里,闭上眼,“风吹过的地方,都会有声音。如果你听得懂风声,就能知道远处发生的事。”
叶开也闭上眼,却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别急。”李寻欢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
而白承,也五岁了。
他长得很漂亮,比他哥哥还要漂亮,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但他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不爱说话,不爱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着发呆。
但李寻欢却知道,白承不是在发呆。
他是在看。
看蚂蚁搬家,看树叶落下,看天空中的云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
他的眼睛,永远都是那种深褐色,像琥珀,像凝固的血。
“这孩子,心里有事。”孙小红有一天忽然对李寻欢说。
“什么事?”
“不知道。”孙小红摇了摇头,“但就是有。你看他的眼睛,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睛。”
李寻欢沉默了。
他其实也注意到了。
白承从来不会问“我爹是谁”“我娘是谁”这样的问题。
他就像是早就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让他开心。
他只是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观察着这个复杂而喧闹的人间。
“也许是我们多虑了。”李寻欢最后说道,“他还小。”
但孙小红知道,有些人,从来就不会“小”。
有些人,一出生就背负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会让他们永远无法像其他孩子那样无忧无虑地长大。
白承就是这样的人。
四、天赋
叶开十岁那年,终于看清了铜钱。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将铜钱高高抛起。
铜钱在空中翻转,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叶开忽然看见了。
他看见了铜钱的正面、反面、侧面,看见了它在空中划出的每一道弧线。
他甚至看见了铜钱边缘那些细小的花纹。
然后,他伸出了手。
铜钱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师父!”他兴奋地跑去找李寻欢,“我看清了!看清了!”
李寻欢正在喝茶。
听了叶开的话,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口茶,才开口道:“你看清了什么?”
“我看清了铜钱!”
“铜钱是什么?”
叶开愣住了。
铜钱就是铜钱,还能是什么?
“铜钱,是圆的。”李寻欢说,“圆,代表什么?”
叶开摇头。
“圆,代表周而复始,代表生生不息。”李寻欢放下茶杯,“但你有没有想过,铜钱中间,为什么有一个方孔?”
叶开继续摇头。
“方孔,是方便串起来。”李寻欢笑了笑,“但也是告诉世人——钱财是外圆内方的。对别人要圆融,对自己要有原则。”
叶开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一枚小小的铜钱里,竟藏着这么深的道理。
“所以,你看清了铜钱,也只是一个开始。”李寻欢站起身,“从明天起,我教你飞刀。”
叶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而白承,也在同一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那天,李寻欢在院中练刀。
他练的不是飞刀,而是一套很普通的刀法,大开大合,虎虎生风。
叶开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但白承却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等李寻欢练完,白承忽然站起身,拿起一根树枝。
然后,他开始舞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生涩,毕竟他才五岁。
但李寻欢和叶开却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白承舞出来的,竟就是李寻欢刚才练的那套刀法!
虽然慢,虽然生涩,但一招一式,竟然分毫不差!
“这孩子……”李寻欢震惊地看着白承,“过目不忘!”
从那天起,李寻欢开始单独教授白承。
他教白承的,不是飞刀,而是刀法。
各种各样的刀法。
有正大光明的,有阴柔诡异的,有快如闪电的,有厚重如山的。
白承都学得很认真。
但李寻欢却发现,白承最喜欢的,永远是那些最快、最狠、最致命的招数。
“刀,是利器。”李寻欢有一天对白承说,“但真正的高手,不是让刀成为利器,而是让刀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你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白承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李寻欢没有注意到的光。
那是渴望。
对力量的渴望。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会有那样的渴望。
五、誓言
叶开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杀人。
那是一个夜晚,一伙盗匪闯进了李园。
他们大概有七八个人,个个手持利刃,显然是冲着李寻欢的名头来的。
“小李飞刀李寻欢,听说你老了。”为首的匪首哈哈大笑,“今天我‘血手’杜杀来领教领教!”
李寻欢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人。
“叶开,你来。”
叶开吓了一跳。
“师父,我……”
“你可以的。”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用我教你的飞刀。”
叶开的手在发抖。
他练了两年飞刀,却从来没有对人出过手。
这时候,杜杀已经带着人扑了上来。
叶开咬着牙,手一扬。
飞刀出手。
那一刀,快得像一道光。
杜杀甚至来不及反应,咽喉上已经多了一把刀。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开,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叶开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鲜血从咽喉汩汩流出,忽然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剩下的盗匪一哄而散。
李寻欢走到叶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杀人的感觉。”李寻欢缓缓道,“如果你忘记了这种感觉,你就会变成一个杀人魔头。但如果你记住了这种感觉,你就会知道——飞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叶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杜杀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叶开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求生的渴望”。
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有那样的眼神。
即使是恶人,也不例外。
从那之后,叶开发了一个誓。
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再杀人。
而白承,那年七岁。
他看见了整个过程。
但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吓得哭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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