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梅花
消息传到李园的时候，是一个下雨天。
那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
李寻欢站在廊下，看着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叶开在屋里练字，白承在旁边看着他。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和平。
然后，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很急，很用力，像是要把门板都敲碎。
叶开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这是一个神刀堂的弟子。
但他看起来，却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的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李……李探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堂主……堂主他……”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叶开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李寻欢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他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皱起了眉。
“把他扶进去。”
那人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等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梅花庵……梅花庵……”
“梅花庵怎么了？”李寻欢问。
那人睁大了眼睛，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堂主……堂主在梅花庵……遇伏……”他断断续续地说，“三十……三十多个高手……他们……他们把堂主……”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白天羽，死了。
神刀堂主，白天羽，在梅花庵遭遇伏击，力战而亡。
这个消息像是晴天霹雳，击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叶开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承放下了手里的木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什么。
那不是泪。
那是一种比泪更深、更浓的东西。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是谁？”
那人摇了摇头。
“属下……属下不知道。那些人……都蒙着面……他们的武功很杂……有少林、武当、华山……还有……还有一些很邪门的功夫……属下拼死……拼死逃出来……就是为了……报信……”
说到这里，他又昏了过去。
李寻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哭。
“师父。”叶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叔叔他……真的……”
李寻欢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江湖，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二、夜谈
那一夜，李园里的灯彻夜未熄。
叶开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羽死了。
那个在一个雪夜里把他交给师父的男人，那个他后来才渐渐知道的、他真正的父亲，死了。
叶开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从小就知道，白天羽是他的父亲。
但白天羽从来没有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们见过几次面，每一次，白天羽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然后转身离去。
叶开记得那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有爱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他曾经问过李寻欢：“为什么他不认我？”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因为他想保护你。”
“保护我？”
“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也许会被欺负，但至少能活着。”李寻欢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他是白天羽的儿子，就会被无数仇家追杀，活不了多久。”
当时叶开不懂。
现在他还是不太懂。
但他知道，白天羽是爱他的。
那种爱，不需要说出口，不需要相认，甚至不需要见面。
那是一种躲在暗处、远远守护的爱。
就像现在，他死了。
叶开甚至来不及叫他一声“爹”。
想到这里，叶开的眼眶湿了。
而另一间房里，白承也没有睡。
他还小，才七岁。
但他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了。
他见过蚂蚁死了，一动不动。
他见过树叶落了，就再也不会回到树上。
现在，他的父亲也死了。
白承从来没有见过白天羽，至少他自己不记得了。
但他听师父说起过他。
“你的父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李寻欢说，“他武功高强，为人豪气，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白承记住了。
他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住了。
现在，这个很了不起的人死了。
白承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后来，李寻欢和孙小红在房里说话。
“白天羽死了。”李寻欢说，“神刀堂完了。”
孙小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
“我也不知道。”李寻欢摇了摇头，“也许是为了仇，也许是为了利，也许……只是有人想借他的命，来告诉整个江湖——这世上，没有人是不能杀的。”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查清这件事。”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但孙小红听出了其中的决绝，“白天羽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可是……”
“我知道很危险。”李寻欢打断了她，“但我必须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那两个孩子。他们迟早会问起，他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孙小红没有再劝。
因为她了解李寻欢。
他要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
“那你至少……小心一点。”
李寻欢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放心。我还要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不是吗？”
窗外的雨，还在下。
在这雨夜里，很多人的命运都在悄悄改变。
三、风云起
白天羽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首先是神刀堂的覆灭。
白天羽一死，神刀堂群龙无首，各路仇家纷纷出手。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神刀堂所有的分舵都被挑了。
堂中的高手，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隐姓埋名，再也不敢以神刀堂弟子的身份示人。
昔日威震边陲的神刀堂，就这样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是关东万马堂的崛起。
马空群，这个白天羽一生最大的对手，趁神刀堂覆灭之际，大肆吞并地盘。
他派出大量杀手，四处追杀神刀堂的残余势力，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不到半年，关东万马堂就成了江湖上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马空群。”李寻欢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三个字。
叶开记住了。
再然后，是一个很奇怪的传言。
说白天羽死前，曾经留下一封信。
信里记载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谁能得到这封信，谁就能得到整个江湖。
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
但所有人都相信了。
或者说，所有人都愿意相信。
因为在那样的乱世，一个虚无缥缈的秘密，就足以让人为之疯狂。
无数的江湖人开始寻找这封信。
他们翻遍了神刀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密室，甚至每一个坟墓。
但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因为那封信，根本就不在神刀堂。
它现在在李寻欢手里。
那是白天羽在那个雪夜里，连同叶开和白承一起托付给他的。
“等他们十八岁时，再将此信交予他们。”
李寻欢遵守了这个诺言。
他把信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准备十年之后再拿出来。
但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四、黑暗中的眼睛
白天羽死后的第三个月，李园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有的是白天来踩点的小贩，有的是夜里徘徊的黑影，有的甚至假装成投亲的旅人，想要借宿一晚。
李寻欢没有点破他们。
他只是将叶开和白承叫到身边，叮嘱他们：“从今天起，不许单独出园子。”
“为什么？”叶开问。
“因为园子外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们。”
叶开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想起白天羽说过的话：“神刀堂的仇家，比这满园的梅花还要多。”
那些仇家，现在找上门来了。
但他们不敢进来。
因为这座园子的主人，叫李寻欢。
小李飞刀李寻欢。
那五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要管用。
但李寻欢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而他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查清白天羽之死的真相。
那天夜里，李寻欢独自一人出了李园。
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等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师父。”叶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你……”
“没事。”李寻欢摸了摸他的头，“只是去处理了一点小事。”
叶开看着他，忽然发现师父的鬓角又多了一些白发。
“师父，那些人……是不是白叔叔的仇家？”
李寻欢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叶开，你要记住。杀你父亲的人，不止一个。而且，他们背后，很可能还有一只更大的手。”
“什么手？”
李寻欢望向窗外。
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但在他眼里，却只有一片漆黑。
“那只看不见的手，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他缓缓道，“而要找出这双手，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
“我等得起。”
叶开的声音很坚定。
李寻欢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所以从明天起，我要加紧训练你们。”
“我们？”
“对。”李寻欢说，“你和白承。因为迟早有一天，你们会需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切。”
叶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师父，我不怕。”
“我知道。”
李寻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背影，在晨曦里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坚定。
就像一座山。
一座风吹不动、雨打不倒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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