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行人
李园外面的那些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偶尔有人从门前经过,脚步匆匆,像是在赶路。后来就变成了“偶尔”在墙外歇脚的小贩,挑着担子一坐就是半天。再后来,干脆有人在李园对面的茶馆里包了一张桌子,从早坐到晚,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李园的大门。
叶开全都看见了。
他才十二岁,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观察。
“师父,对面茶馆里那个人,坐了一天了。”有一天,叶开对李寻欢说,“他的茶续了七次水,茶叶都泡白了,他还坐在那里。”
李寻欢正在擦刀。
那是一把很小很小的刀,三寸七分,薄如柳叶。
“你观察得很仔细。”李寻欢头也不抬,“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坐那么久?”
叶开想了想:“他在等人?”
“等谁?”
“等……我们?”
李寻欢终于抬起头,看了叶开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叶开还看不懂的忧虑。
“那你再告诉我,他等我们,是为了什么?”
叶开这次想了更久。
他想起白天羽的死,想起李寻欢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在李园外面徘徊的、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在等师父出去。”叶开忽然说,“师父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但师父一走,他们就……”
李寻欢点了点头。
“你很聪明。”他收起那把小刀,站起身,“但你还是漏了一点。”
“哪一点?”
“他们不是在等我走。”李寻欢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他们是在等你和白承出去。”
叶开愣住了。
“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有时候,控制一个孩子,比控制一个大人要容易得多。”
那天晚上,李寻欢一个人出了李园。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没有带伞,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没有人看见他去哪儿。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身上的血腥气,比上一次更浓了一些。
二、寒江雪
那封信是第三天早晨出现的。
它就钉在李园的大门上,一把飞刀将它牢牢地钉在那里。
那飞刀的形状,和李寻欢的飞刀一模一样。
叶开第一个发现了它。
他喊来了李寻欢,李寻欢拔下飞刀,展开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瘦硬,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今欲以一式换一式,三日后月圆之夜,保定城外落凤坡,恭候大驾。——寒江雪。”
“寒江雪?”孙小红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人?”
李寻欢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折好,放进怀里。
“一个应该死了很多年的人。”
“什么意思?”
“很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叫百晓生,他排了一本兵器谱,将天下英雄的武功高低一一排名。”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这本兵器谱害死了很多人,因为谁也不服谁,谁都想往上升。后来百晓生死了,兵器谱也就此失传。”
“这个寒江雪……”
“寒江雪,是百晓生的传人。”李寻欢的目光望向远方,“据说是百晓生在临死前收的关门弟子,尽得其真传。我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他真的存在。”
“他要做什么?”
“他要重排兵器谱。”李寻欢缓缓道,“而要重排兵器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打败排在上面的人。当年的兵器谱上,排第一的是天机老人,排第二的是上官金虹……”
“你呢?”
“我排第三。”李寻欢笑了笑,“但现在上官金虹已经死了,天机老人也退隐多年。所以他现在要挑战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我。”
孙小红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不去。”
李寻欢摇了摇头。
“我若不去,会有更多人来找我。”他拍了拍孙小红的手,“而且,我也想去会会这个人。看看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叶开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师父,我也去!”
李寻欢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叶开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师父在。”
李寻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好。”他摸了摸叶开的头,“三日后,你跟我一起去。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飞刀。”
白承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
但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既像是渴望,又像是不甘。
三、白承的心事
白承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为什么师父从来不让他出去?
他比叶开小五岁,但李寻欢却好像从没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他教白承练刀,比教叶开练飞刀还要认真十倍。
一招一式,一丝不苟。
有时候,一个劈刀的动作,会让他练上整整一天。
“不够快。”李寻欢总是这么说,“你的刀,还差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李寻欢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承,那眼神里有一种白承看不懂的沉重。
白承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想变强。
他想成为像师父那样的人。
但他的路,好像总比叶开要难走一些。
那天晚上,白承一个人来到了李园的后院。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月光只能透过叶缝,洒下零碎的光斑。
白承拔出了刀。
那是一把木刀,是他七岁生日时李寻欢送给他的。
“在你真正学会用刀之前,就用它。”李寻欢说,“木刀杀不了人,但能让你学会怎么用刀。”
白承握着木刀,闭上眼。
他想起白天羽。
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他听过很多关于白天羽的事。
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枭雄,有人说他是魔头。
但在白承心里,他只有一个身份。
——父亲。
一个他来不及喊一声“爹”的父亲。
白承睁开眼,木刀出手。
那一刀很猛。
猛得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能使出来的力量。
老槐树的树皮,被木刀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但白承的手腕,也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又是一刀。
又一刀。
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像是在宣泄着什么。
直到木刀“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白承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孩子。”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承猛地回头,看见孙小红就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奶奶……”白承低下了头。
孙小红走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在想你的父亲吗?”
白承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孙小红叹了口气。
“你的父亲,是一个很复杂的人。”她缓缓道,“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什么事?”
“他爱你。”孙小红一字一顿地说,“他爱你,也爱叶开。他把你们送到这里来,不是不要你们,而是想给你们一条活路。”
白承低着头,咬着嘴唇。
“可是……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孙小红的声音也很沉重,“但他留下了一封信。等你十八岁的时候,你师父会把那封信交给你。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一切。”
白承抬起头。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师父……是不是更喜欢叶开?”
孙小红愣住了。
她看着白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心事。
“不是的。”孙小红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白承,“你师父爱你们是一样的。只不过,叶开是师兄,他需要承担的东西更多。而你……”
“我怎么了?”
“你需要走自己的路。”孙小红的声音很轻,“你的路,可能比他更难,但也可能……比他走得更远。”
白承没有完全听懂。
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他松开手,断掉的木刀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奶奶,明天……可以给我一把真刀吗?”
孙小红沉默了很久。
“这要问你师父。”
四、落凤坡
月圆之夜。
落凤坡。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明明叫“落凤坡”,却没有凤,也没有坡,只有一片光秃秃的荒地,和几株枯死的白杨。
寒风吹过,白杨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磨牙。
李寻欢到了。
叶开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新衣裳,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寒江雪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的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红得像涂了胭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见李寻欢,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
“小李探花,久仰大名。”
“不敢。”李寻欢也笑了,“寒江雪,这名字很好听。”
“谢前辈夸奖。”寒江雪拱了拱手,“今夜请前辈前来,只为一件事。”
“什么事?”
“领教小李飞刀。”寒江雪一字一顿,“我想看看,这‘例不虚发’四个字,到底是真的,还是吹出来的。”
李寻欢没有生气。
他只是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小刀。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
“我的飞刀,从来不轻易出手。”他缓缓道,“一旦出手,必取性命。”
“我知道。”寒江雪笑道,“所以我才来。若前辈不敢杀我,那我可就……”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见月光下忽然闪过三道寒芒,分上中下三路,直取李寻欢的咽喉、心口和小腹。
那是暗器。
三种完全不同的暗器——袖箭、飞蝗石和丧门钉。
李寻欢的身子微微一侧。
只是微微一侧。
那三道寒芒就擦着他的衣襟飞了过去,钉在了身后的枯树上。
然后,李寻欢的手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那把小刀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而寒江雪的肩膀上,多了一把刀。
刀身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肩胛,只露出刀柄。
寒江雪的脸色更白了,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甚至还在笑。
“好刀……果然是好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小李飞刀……名不虚传。”
“你不是来领教我的飞刀。”李寻欢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寒江雪愣住了。
“你是来试我的底。”李寻欢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知道我飞刀的极限在哪里,你想知道我出刀的习惯,你想看看有没有破绽可寻。”
寒江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背后还有人。”李寻欢盯着他的眼睛,“那个人,才是真正想对付我的人。”
寒江雪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李寻欢就是李寻欢。”他一边笑一边拔出了肩上的飞刀,鲜血顺着刀身一滴一滴地落下,“这世上能瞒过你的人,大概还没生出来。”
他止住笑,忽然正色道:“不错,我是替人来探路的。但你猜得出是谁吗?”
李寻欢没有猜。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要取我李寻欢的命,就堂堂正正地来,不要派小辈来送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叶开紧紧跟在他身后。
“师父,你为什么没有……”
“杀他?”李寻欢接过话头,“因为杀他没有意义。他只是一颗棋子,杀了他,棋手还在。”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那棋手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李寻欢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叶开。
“你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
叶开摇了摇头。
“记住,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处的刀,而是暗处的箭。”李寻欢一字一顿,“永远不要急着拔刀。很多时候,先拔刀的人,已经输了。”
叶开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五、风满楼
寒江雪离开了落凤坡。
他的肩伤很重,但他没有去找大夫。
他一个人来到了保定城外的一座破庙。
庙里很暗,只有一支蜡烛在神案上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火光旁,坐着一个黑衣人。
他的脸埋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容貌,只能看见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是鹰隼。
“你受伤了。”黑衣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沙砾摩擦锅底。
“小伤。”寒江雪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但该看的,都看清了。”
“说。”
“李寻欢的飞刀,比以前更快了。”寒江雪灌了口酒,“但他老了。他出刀之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这个细节,他藏得住,但瞒不过我。”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能破他的飞刀吗?”
寒江雪慢慢地把酒杯放下。
“我一个人不行。”他老实承认,“但如果再有三个像我这样的好手,一起出手,也许有机会。”
“也许?”黑衣人冷哼一声,“我可不要‘也许’。我要的是‘一定’。”
寒江雪没有接话。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的脾气。
黑衣人也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飞刀再快,也有它的弱点。”
“什么弱点?”
“它只有一刀。”黑衣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味道,“一刀不中,便再无第二刀。所以对付李寻欢,只有一个办法。”
寒江雪的眼睛亮了。
“什么办法?”
“让他必须出刀,但又让他出刀落空。”黑衣人一字一顿,“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一个诱饵。”
“什么样的诱饵?”
“一个他不得不出刀去救的人。”黑衣人缓缓道,“比如,他的妻子。比如,他的徒弟。”
寒江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动他的家人?你疯了吗?你不知道惹怒一头狮子的后果?”
黑衣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
“我不但要动,而且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动。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小李飞刀,并非无敌。我要让这个神话,在我手里终结。”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向李园的方向。
“李寻欢啊李寻欢,你以为你隐退江湖,就能躲过一切吗?”他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狱里传来,“可你忘了,你活得太久了。你的名头太响了。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有人睡不着觉。而那些人,他们不想让你再活下去了。”
风吹过破庙,将那支残烛吹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闪烁着幽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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