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年
春去秋来。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就是七个轮回。
叶开已经十九岁了。
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手臂也粗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孩子。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有人说,叶开笑起来,比李寻欢年轻时候还好看。
李寻欢听到这话,只是笑了笑。
“他比我好。”他说,“我这辈子,笑的时候太少。”
叶开确实爱笑。
但他的笑,和白天的阳光不一样。
他的笑里,藏着一种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很深,很复杂,就像一口古井,看着水很清,却看不到底。
只有孙小红偶尔能看到,叶开一个人的时候,会忽然收起笑容,然后望着远方出神。
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在找什么。
她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关于他的父亲是谁,他的母亲是谁,为什么他姓叶不姓白。
这些问题,李寻欢说,要等到他十八岁才能回答。
现在叶开十九岁了,李寻欢却还没有给他答案。
叶开也没有问。
因为他相信师父。
师父不说,一定有师父的理由。
而白承,也已经十四岁了。
他长得比叶开还要高一点,瘦瘦的,沉默寡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永远也看不透的潭水。
他最常做的事,就是练刀。
清晨练,傍晚练,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也会爬起来练。
李寻欢教他的刀法,他每一招都练了千百遍。
但不管练多少遍,他还是不满意。
“还不够。”他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已经很快了。”有一次,叶开看他练刀,由衷地赞叹道,“你那招‘疾风斩’,我连影都看不清。”
白承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练刀。
一刀,比一刀快。
一刀,比一刀狠。
叶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柄刀,而不是一个人。
二、血蝙蝠
那起案子,是从保定府最大的赌坊“银钩坊”开始的。
死的是一个赌客。
他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全身的血都被吸干了,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圆孔,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咬过。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前天还赢了一百多两银子,高兴得在赌坊里大喊大叫。
“血蝙蝠。”李寻欢听了叶开的描述,只说了这三个字。
“血蝙蝠?那是什么?”
“一种失传多年的邪功。”李寻欢放下手中的茶杯,“练这种功的人,需要吸食活人鲜血,才能维持功力不散。”
“所以凶手是练邪功的?”
“不一定是凶手。”李寻欢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练功的人养的蝙蝠。真正的血蝙蝠,真的会飞,真的会吸血。等它吸足了血,再飞回来反哺主人。”
叶开听得汗毛倒竖。
“师父,让我去查这件事。”
李寻欢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确定。”叶开收起了一贯的笑容,认真地说,“学了这么多年的功夫,总得做点什么。”
李寻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带上白承。”
白承正在院子里练刀。
听到李寻欢叫他,他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
“师父。”
“你和叶开出去办一件事。”李寻欢将血蝙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记住,刀可以用,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白承点了点头。
他已经在李寻欢门下学了快十年,但这是他第一次被允许出任务。
叶开注意到,白承握刀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银钩坊的老板姓钱,人人都叫他钱老板,至于他真名叫什么,已经没人在意了。
钱老板是个圆滑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一看到叶开和白承,就知道这两个年轻人不好惹。
“两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查案。”叶开开门见山,“听说你们这儿死了个人,是被吸血吸死的。”
钱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是意外,意外……”
“怎么个意外法?”叶开笑着问,“是蝙蝠不小心飞进来,又不小心咬死了人,然后不小心把他的血吸光了?”
钱老板的嘴角抽了抽。
他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两位公子,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他带着叶开和白承,穿过赌坊大堂,走进了一间偏僻的雅间。
雅间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捕快服的矮胖男人,另一个是道士打扮的瘦高个。
“这两位是?”叶开问。
“这是保定府的杨捕头,这位是龙虎山的清风道长。”钱老板搓着手,“他们也是来查这案子的。”
杨捕头打量了一下叶开和白承,眼神里有些不以为然。
“两个毛头小子,也来查案?不怕被血蝙蝠吸干了血?”
叶开还没说话,白承已经冷冷开口了。
“你要是怕,可以先走。”
杨捕头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小子,你说什么?”
“他说你要是怕,可以先走。”叶开笑着打圆场,“不过杨捕头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怎么会怕呢,对吧?”
杨捕头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清风道长开口了,声音很温和:“不知两位公子师承何处?”
“家师姓李。”叶开随口道。
“姓李?”清风道长沉吟片刻,“莫非是小李飞刀……”
他没有说下去。
叶开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
“道长对血蝙蝠知道多少?”
清风道长捻了捻胡须。
“血蝙蝠这邪功,失传已久。据贫道所知,上一次出现,还是三十年前,在关外。”
“关外?”叶开的眉头一皱。
关外,那是白天羽当年发迹的地方。
“练这邪功的人,叫什么?”
“那人早已死了,但他的徒弟……”清风道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据说还在。”
“叫什么?”
“江湖上叫他‘暗蝠’,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清风道长缓缓道,“此人不只武功高强,而且极善用毒。据说他是……金钱帮的余孽。”
叶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金钱帮。
上官金虹的金钱帮。
那是李寻欢这辈子最大的对手之一。
江湖上都说,若不是李寻欢打败了上官金虹,如今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但上官金虹虽然死了,金钱帮却并未完全覆灭。
帮中的高手,死的死,散的散,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
这“暗蝠”,就是其中之一?
三、夜探乱葬岗
当夜,叶开和白承来到了城外的一处乱葬岗。
这是清风道长提供的线索——“血蝙蝠性喜阴寒,需要大量新鲜尸气滋养。若真的有人在练此邪功,城外那片乱葬岗,必是藏身之处。”
月黑风高。
乱葬岗里到处都是半塌的坟包和白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叶开和白承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行。
忽然,白承拉了拉叶开的衣袖,指了指前方。
那是一座塌了半边的坟。
坟里透出一丝幽幽的绿光,还在微微跳动,像是鬼火。
叶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缓缓靠近。
还没走到坟前,坟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野猫的叫春。
然后,一道黑影从坟里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的蝙蝠,双翼展开足有三尺多长,通体血红,只有眼睛是绿的,绿得像是两团鬼火。
它一出现,整个乱葬岗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
“吱——”
蝙蝠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道血色闪电,扑向叶开。
它的速度奇快无比,快到普通人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
但叶开不是普通人。
他十二岁就能看清铜钱在空中翻转的每一面,如今七年过去,他的眼力已经练到了极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蝙蝠飞行的轨迹,看见了它张开的獠牙,看见了它那双幽绿的、充满了嗜血渴望的眼睛。
然后,他的手动了。
飞刀。
没有人看见飞刀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道比月光还亮的光芒,一闪。
那只蝙蝠忽然在空中顿住了,双翼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栽落下来。
它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
“好……好快的刀……”白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开没有得意,神色反而更凝重了。
“它只是畜生。”他看向那座透光的坟,“里面的人,才是正主。”
话音未落,坟里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柔,却比哭声还难听。
然后,一个人从坟里缓缓站起。
他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身材又瘦又长,像一根竹竿。
他的脸也瘦,瘦得几乎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两只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能一刀杀了我的血蝠王,有点本事。”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两根铁片在摩擦,“你们是谁?报上名来。”
“你先报。”叶开笑了笑。
“好说。在下‘暗蝠’,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蝠爷。”
“暗蝠……”叶开点了点头,“三十年前,你在关外替金钱帮做事?”
暗蝠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叶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你能不能也猜猜,我们是谁?”
暗蝠的目光在叶开和白承身上来回扫视,忽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叶开手里那把刀的形状。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
他的声音忽然发颤了:“小……小李飞刀?”
叶开还没来得及回答,白承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认识白天羽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连叶开都愣住了。
暗蝠的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极其难看、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惊惶。
他忽然狂笑起来。
“白天羽?哈哈……白天羽!当然认识!当年梅花庵的事,老子也有份!”
笑声未歇,他的身子已经像一道鬼魅般闪了出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但他不是冲向叶开和白承。
他是逃跑。
“追!”
两人同时掠出,一左一右,快如流星。
暗蝠跑得很快,但他毕竟受了惊,又被两人紧追不舍,慌不择路之下,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和白天羽什么关系?”
“我们是他儿子。”叶开冷冷道,“所以,当年梅花庵的事,你一五一十,都给我们讲清楚。”
暗蝠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狞笑。
“儿子?哈哈哈……那你们可要失望了。因为你们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报不了仇。”
“什么意思?”
“因为当年伏击白天羽的人,不止二三十个,而是整整五十三人。”暗蝠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诅咒,“他们来自八个不同的门派,有少林、武当、峨眉……还有些你听都没听过的,比如‘幽冥谷’。这些人的名字,我全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血红色的字。
“这就是当年的名单。想要?过来拿啊。”
叶开看了白承一眼。
白承已经拔出了刀。
“我来。”
“别杀他。”叶开低声说,“师父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我们只要名单。”
白承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刀。
暗蝠还在狂笑。
“不杀我?凭什么?就凭你那把小刀?”他指着叶开,又指着白承,“还是凭他这把破刀——”
话音未落,白承的刀已经出手。
那一刀很快,快得叶开都忍不住在心里喝了声彩。
但暗蝠毕竟是横行三十年的老江湖。他虽然在笑,全身的肌肉却早就绷紧了。
就在白承出刀的瞬间,他忽然一抖血袍,袍下猛地飞出了三只小蝙蝠,直扑白承面门。
距离太近,那三只蝙蝠几乎是贴着脸咬过来的。
白承的刀已经劈出去了,收不回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开的飞刀到了。
那一刀,比刚才杀血蝠王的那一刀更快。
快到那三只小蝙蝠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就同时被飞刀贯穿,整整齐齐地钉在了墙壁上,还在微微颤动。
同一瞬间,白承的刀也斩了下去。
暗蝠一声惨叫,右臂齐肩而断,那张羊皮纸脱手飞出,落在地上。
“名单!”叶开疾冲上前去捡。
暗蝠虽然断了一臂,却悍勇异常,竟以左掌拍向叶开后心。
白承的刀,在他出掌之前,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暗蝠僵住了。
“杀了他。”白承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这种人多活一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
叶开捡起羊皮纸,看着被断臂之痛折磨得面容扭曲的暗蝠,忽然叹了口气。
“杀了他?然后呢?他当年做的事,死一百次也不为过。但我们不是他。师父说过,我们的刀,是救人的刀,不是杀人的刀。”
白承的刀锋在暗蝠脖子上停了很久。
暗蝠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刀锋在微微颤动,那是白承的手在用力。
只要再往前轻轻一松……
但最后,白承还是收回了刀。
“你走吧。”叶开对暗蝠说,“但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我们给的。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做一件坏事,下次这把刀插的就不是你的手臂了。”
暗蝠捂着断臂,恶狠狠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叶开不知道,白承也不知道,他们放走的这个人,在不久之后,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叶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每一个都触目惊心。
四、裂痕
两人回到李园,已是后半夜。
他们以为李寻欢已经睡了,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
李寻欢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到两人平安归来,他眼里的忧色才消退了半分。
“师父。”叶开将羊皮纸递给他,“这是从暗蝠身上找到的,当年参与梅花庵伏击的名单。”
李寻欢接过羊皮纸,展开。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不是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叶开从未见过的表情。
名单上有些名字,是他认识的。甚至其中一两个,还曾是他的朋友。
“师父,你怎么了?”
李寻欢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有些名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叶开也没有追问。但他知道,这张名单上的人,一定牵扯到了很深的秘密。
“你们辛苦了,去休息吧。”李寻欢将名单收进怀里。
两人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白承忽然停了下来。
“师兄。”
“嗯?”
“你今天不该放他走。”白承的声音很平静,但叶开听出了一种压抑的东西。
叶开转过身,看着白承。月光下,少年脸上的线条显得格外冷硬。
“也许吧。但杀了他,我们就跟那些凶手没区别了。”
“那些人杀了我父亲。”白承一字一顿,“我不管他们有没有区别。我只知道,他们该死。”
叶开沉默了。
他看着白承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弟,已经变了。
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那张藏在怀里、沾着血迹的羊皮纸上,有一个名字,白承在追暗蝠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
那个名字是——
花白凤。
白承的母亲。
原来,当年参与伏击白天羽的人里,竟有他的亲生母亲。
这个发现,比那张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名字,都更让白承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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